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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雨天 雨从周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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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周六一直下到了周二。
林予安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开的设计草图,铅笔屑落了一桌。窗外灰蒙蒙的,雨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
周明远的项目二轮修改,全员赶图。苏晚坐在他斜对面,耳机线自领口垂出,唇瓣轻动,似在默背内容。其余同学或伏案描图,或对着屏幕失神。
空气混着纸张、墨汁与速溶咖啡的气息。
林予安垂眸望向草图,线条利落规整,尺寸分毫不差,可他清楚这张图毫无生气,缺了鲜活的脉搏。
这份空洞难以言说:循尽规范落成完美建筑,却僵立原地,无呼吸,无温度,唤不起半分踏入的欲念。
他翻出手机,点开和沈知行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晚沈知行发的:“天拖那个园区,你猜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什么?那台车床被搬走了。妈的,早知道多拍几张。”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那台车床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块空地和墙上的油渍。
林予安回了:“可惜了。”
沈知行秒回:“你也觉得可惜?”
“有点。”
“那下次有好地方你要提醒我,别等它没了再拍。”
“好。”
然后沈知行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人扛着相机跑步的动图,配文是“冲——!”
林予安看了三遍,退出了聊天界面,又点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件事。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行的名字跳出来。
“你这两天在干嘛?被绑架了?要不要我帮你报案?”
林予安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有心跳的草图,打了两个字:“画图。”
“画到不理人?”
“画不好。”
“你天大高材生还有画不好的时候?”
林予安看着“高材生”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沈知行说“高材生的影子”时候的语气,带着一点笑,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认真地叫一个名字。
“有时候会。”他回。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予安以为他去忙了,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机又震了。
“高材生,你在哪个楼?我来找你。”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纸上,铅笔在草图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建筑系馆。”
“几楼?”
“三楼,305。”
“嘿嘿,收到!等我二十分钟。”
林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图纸拢了拢,堆到角落。他把铅笔按软硬度排好,把橡皮擦擦干净,把椅子上的灰拍掉。然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把图纸重新摊开,把铅笔打乱,把椅子上的灰拍回去一部分。
苏晚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在打扫卫生。”
“没有。”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堆重新摊开的图纸上,又移回来。林予安的眉毛动了一下。苏晚轻轻一笑,但没有追问,重新戴上耳机,转回去对着屏幕。
林予安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步履匆匆,显然是直奔此处,最终停在305门外。
沈知行推开门。
他身着灰调连帽卫衣,帽檐垂在身后,发丝被雨水浸得半湿,额前碎发黏着皮肤。手里拎着胀鼓鼓的塑料袋,瞥见林予安时眼底骤然一亮,环视满屋众人后,声线不自觉放轻大半。
“高材生,你们这儿……挺多人啊。”
“工作室。”林予安说。
“哦——”沈知行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林予安桌上,“路过你学校,顺便给你带了个午饭。”
林予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咖啡是拿铁,你上次在咖啡厅喝的那种。”沈知行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整个人往下陷了陷,把腿伸长,“三明治是金枪鱼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不吃给我。”
林予安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沈知行眨眨眼看着林予安
“好吃。”
沈知行盯着他,嘴角扬起来。撑着下巴安静地看他吃。
外面还在下雨。
工作室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面、键盘轻响与零星起身倒水的动静。沈知行没带相机,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细碎节奏像一段残缺的调子。
林予安吃东西很慢。外婆教他的,饭要细嚼慢咽,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把食物掉在桌子上。他每一条都记得。
沈知行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高材生,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予安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口咖啡,说:“吃东西本来就是任务。”
“不是。”沈知行摇头,“吃东西应该是享受。”
“那你享受了吗?”
沈知行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很清晰。苏晚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知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
“林予安,你这人…..”沈知行压低声音,“有时候真的能把天聊死。”
林予安不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他觉得沈知行还在笑,那就没有死。
吃完三明治,林予安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塑料袋里。他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沈知行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你们这儿视野不错。”他说。
“还行。”
“能看到那个钟楼。”
“那个是行政楼,钟是坏的。”
“坏的?”沈知行回头看他,“一直坏的?”
“从我入学就是坏的。”
沈知行倚着窗台,双手揣进卫衣口袋,歪头看向林予安。窗外天色灰白,天光透过玻璃,将他的身影拉得绵长。垂落的睫毛落出小片阴影,掩去眼底心绪,雨水沿窗蜿蜒,在他身后淌出条条水痕。
“林予安。”
“嗯?”
“你周末有空吗?”
“周六下午?”
“不是,整个周末。”沈知行说,“我想去阿那亚待两天。”
林予安放下咖啡杯。“海边?”
“嗯。我找到一个地方,开车两个多小时,有灯塔,有礁石,还有一片没人管的海滩。”沈知行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拍一组海边的照片,日出和日落。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林予安看着他。
沈知行静立窗前,外头天色蒙着一层灰,细密雨水蜿蜒淌满玻璃。他眼底敛着全然的郑重,没有半分玩笑轻佻,那份认真柔软又笃定,清清楚楚藏着一句,想同你一同前往。
“好。”林予安说。
沈知行恍惚一瞬,随即脸上漫开一抹灿烂明媚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周五下午出发,我们周日回来。你不用管别的,我来安排就行了。”
林予安点了点头。
沈知行从窗台上直起身,走了两步,在林予安面前停下来。他低着头看林予安。
“林予安,你图纸画完了吗?”他问。
“还没有。”
“那你先画。我不吵你了。”沈知行说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伸手在林予安桌上那堆铅笔里抽了一支,说:“这支借我。”
林予安看了一眼他拿走的笔。是一支4B的,他最喜欢的那支。
“记得还。”林予安说。
“喔唷!不还了。”沈知行走到门口,回头冲他呲牙笑了一下,“就当车费了,嘿嘿嘿。”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予安坐在桌前,看着那支笔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空位。旁边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壁上那张便签条上,圆珠笔画的笑脸还在。
苏晚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他是你朋友吗?”
林予安想了想。“嗯。”
苏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哦——”
林予安被她笑的怵了怵。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收了声势,轰鸣的哗哗雨声柔成细碎轻浅的沙沙声。林予安捏起铅笔,垂眸落在那张毫无生机的草图上。他静静望着纸上凌乱的线条片刻,翻过空白新页,缓缓落下一道干净的线条。
他的手好像知道了要去哪里了。
铅笔顺滑划过纸面,不像绘图,反倒像写字。停笔时纸上现出一片海,岸边地势平缓抬升,屋脊线条舒展如翼,朝海一侧尽数留白,只等天光落进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那支笔不用还了。”
沈知行回了一个问号。
林予安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车费。”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牛逼啊,你也学会开玩笑了?林予安,你不对劲。”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他把那支笔的位置从心里划掉了。
它不在桌上了,在沈知行那里。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那支笔比他画过的任何线条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