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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沟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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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斩月就那么坐着。
意识好几次沉下去，又浮上来。
不算睡着，也不算醒着，只是在困意和清醒之间来回摆动。
每次猛地下沉，他又惊醒，盯着面前的杂草看一会儿，等困意再次把他淹没，然后再惊醒。
反反复复。
等他的意识彻底稳定下来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朦胧的灰白色。
他慢慢抬起头。
脖子僵硬，后背酸疼，坐了一整夜的姿势让他的左腿完全麻了，像灌了铅。
几步之外，慕青珩还站在昨晚那个位置。
白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袖口和衣摆的颜色都比别处深一些，是被夜露打湿的，他就那么站着，没有靠树，没有坐下，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不耐烦。
和昨晚他埋下头之前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这么站了一整夜。
萧斩月看着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白色衣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撑着树干站起来。
腿很麻，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身体。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等血液流通，动作有点狼狈。
慕青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
萧斩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昨晚他不敢看，现在他还是有点不敢看，但他忍住了。
萧斩月走到慕青珩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停下来。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慕青珩脸上，那张脸还是和昨天一样好看，眉眼淡淡的，瞳色浅浅的，没有什么表情。
衣领有些歪。
萧斩月注意到那处，喉咙发紧。
但他没移开视线。
“我有话跟你说。”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一整夜没喝水的缘故。
慕青珩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萧斩月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昨天的事，对不起。”
说出来了。
他以为这三个字会很难说出口，比打架难，比杀人难。
但真的说出来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没有停下来，看着慕青珩的眼睛，又说了一句。
“还有昨天我说的那些话。”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让你走。让你别跟着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每说一句，喉咙就紧一分。
“那些话是混账话，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他说完了。
没有找借口。没有解释“我当时太乱了所以才那么说”。
他承认那些话说错了。
错了就是错了。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没有借口，但我不知道你这么想，我想我该问问你的意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往外挤。但他没有停。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多少，但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这都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慕青珩。
慕青珩也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
什么情绪都没有，和昨天石室里一模一样的表情，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的表情，和他认识这个人以来一模一样的表情。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认知让萧斩月心里又揪了一下。
他没有退缩。
“你恨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点抖。
慕青珩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不恨。”
萧斩月看着他那个歪头思考的动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他问得很轻。
慕青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斩月的声音更轻了。
慕青珩又歪了歪头。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萧斩月愣住了。
他看着慕青珩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那双空空荡荡的浅色眸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叫那种事。他配合了，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对他来说那可能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是一件发生了的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这个认知让萧斩月的胸口猛地一酸。
不是委屈，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你把人家的房子烧了，人家不仅不怪你，还站在原地歪着头问你“房子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口酸气压下去。
“好，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稳了一些。
“那件事，在修仙界，是很重要的事，一般是结为道侣的人之间才会做的。
“道侣就是……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人，像凡间的夫妻。”
萧斩月解释得很笨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这种事。
“我做了那件事，我想我应该对你负责。”
慕青珩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慕青珩开口了。
声音很轻，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什么是负责？”
萧斩月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负责就是我会照顾你”，但这个答案太轻了。
他又想说“负责就是我娶你”，但对方是个男的，他自己也是个男的，而且他们认识才五天，“娶”这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沉默了几秒。
“就是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对你好。”
慕青珩听完，看着他。
“你现在就在照顾我，保护我，对我好。”
萧斩月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他说不出来。
从第一天结伴开始，分干粮、指路、在前面探路、等对方跟上、确认对方没有受伤，他一直都在做，他以为那只是“队友之间的基本操作”。
萧斩月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那不叫负责，以前我只是……对伙伴的照顾。
“但萧斩说出来以后就不一样了。说出来就是一个承诺，我说了会对你负责，我就一定会做到，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
萧斩月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想起以前看的纯爱动画，原来那些真情告白真的可以说出口不起鸡皮疙瘩。
萧斩月伸出手。
“走不走？”
他没有说“你跟着我”，没有说“你走吧”，他说的是“走不走”。
像一个邀请。
慕青珩低头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
他走上前一步，站到了萧斩月身边。
“走。”
萧斩月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慕青珩有没有跟上，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跟上来。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草木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淡淡清香。
萧斩月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对不对。
他也不知道“负责”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甚至不知道慕青珩到底懂了多少。
他没有逃避，他把话说开了。
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做过的第二勇敢的事。
第一勇敢的事是穿越进秘境。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嘴角压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前面有一道窄沟，三米多宽，底下是碎石和杂草。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青珩。
“能过去吗？”
慕青珩也停下来了，看了一眼那道窄沟，点了点头。
萧斩月没多想，自己先迈了过去。
他落地之后回头准备接应一下，结果看到慕青珩抬脚，直接踩在虚空里，像踩在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上，轻飘飘地跨过了那道沟。
落地的动作很轻，衣摆甚至没有沾到尘土。
萧斩月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窄沟，三米宽，他自己是用力跳过来的，落地的时候还颠了一步才稳住重心。
慕青珩刚才那个动作，不像筑基初期的人。
至少他自己这个筑基中期的人做不到那么轻巧。
“你刚才……”
他指着那道沟。
“你是怎么过来的？”
慕青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看着萧斩月，表情依然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走过来。”
“我知道是走过来，但你刚才明明踩在空中……”
萧斩月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算了，每个人身法不一样。
虽然那个“身法”看起来不太像身法，更像是在走一条他看不见的路。
他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没什么，走吧。”
萧斩月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第一次对这个人的“修为”产生了一丝疑惑。
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一直沉浸在那件事的冲击里，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现在那件事说开了，他的脑子腾出空来了，一些以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开始浮上来。
青鳞蟒那一战之后，慕青珩给他金疮药，药是好药。
赤炎果那里，慕青珩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计划。
还有“正好路过”他的火堆，正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每次都是。
以及昨天。
昨天石室里，他中了毒，意识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当时力气不小。
一个筑基初期的人，如果不想配合，是可以推开的。
慕青珩没有推开他。
是推不开，还是……没想推？
萧斩月想到这里，耳朵忽然有点热。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你想多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个好人。”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一块开阔的地方，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昨天在石室里拿到的那枚玉简和储物戒指。
玉简是莹白色的，巴掌大小，触手生温。储物戒指是银灰色的，朴素得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注入灵力。
一排排文字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是一门功法。
萧斩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速扫了一遍功法的内容，越看越兴奋。这是那位前辈的传承功法，叫《苍元诀》，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门，从筑基期到元婴期的路径都有。
他收起玉简，又拿起那枚储物戒指。
戒指上没有禁制，他往里探了一下。
里面的空间不大，五六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衣物，几瓶丹药，一些灵石，还有一枚令牌。
他把令牌拿出来看了一下。
令牌是黑色的，材质像是某种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玄”字。入手很沉。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他转过身。
慕青珩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凑过来看他在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
萧斩月把所有东西举起来，递过去：“这是昨天在石室拿的，你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的。”
慕青珩看着几样臭臭的物品摇摇头：“不要。”
萧斩月低下头，从储物戒指里倒出那几瓶丹药，打开闻了一下。
避毒丹、解毒丹、回灵丹，品质都不错。
他把几瓶丹药拿出来递给慕青珩。
“给你，防身用。”
慕青珩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瓶子，抬头看萧斩月。
萧斩月从没有考虑过“不分”这个选项，尤其是今早沟通过后。
萧斩月等慕青珩收好药瓶，说：“走吧，这里的灵药应该不少，趁着秘境还没关，能捞多少捞多少。”
他往前走。
慕青珩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依然很轻。
萧斩月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不知道慕青珩平时走路的习惯是快还是慢。但他记得，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超过他走在前面过。
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萧斩月放慢脚步，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超过他。
结果他放慢了，慕青珩也跟着放慢了。
萧斩月停下来，慕青珩也停下来。
萧斩月转过头，看着慕青珩。
“你怎么不走到前面？”
慕青珩看着他。
“你走在前面。”
“你可以走前面啊。”
慕青珩想了想。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慕青珩没有回答。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萧斩月看着他那个“想了想然后放弃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会是没有自己的主意吧？”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一句话。
但慕青珩听完之后，没有否认。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默认。
萧斩月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的事。
这个人，从相遇开始，就一直在跟着他走。
他说往哪走就往哪走，他说停下就停下，他说走就走，他说休息就休息。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提过“我想去哪里”。
他就这么跟着。
像一片影子。
萧斩月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闷。
他把那点闷气压下去，转过身。
“行吧，那我带路。”
他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态，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好让身后那个人能跟得轻松一点。
日头渐渐升高。
林间的雾气散了，阳光变得明亮，空气也变得干燥。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能看清水底的鹅卵石。
萧斩月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水温很凉，冰得他一激灵，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用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抬头看水面。
水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血丝，看起来狼狈得很。
他对着水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转过身。
慕青珩站在溪边，没有蹲下来洗脸，也没有喝水。
就站在阳光下，白衣被照得发亮。
萧斩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饿不饿？”
从认识到现在，他好像从来没见慕青珩吃过东西。
慕青珩轻轻摇了摇头。
“不饿。”
萧斩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
慕青珩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
“我不饿。”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人是需要吃饭的。你是修士，但你也是人。”
萧斩月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唠叨。
慕青珩看了他几秒。
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半块干粮。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觉得好吃也不觉得难吃。
萧斩月看着他嚼干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任务。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没有喜好，没有情绪，只是“在做这件事”。
萧斩月自己也咬了一口干粮。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没什么味道，可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比昨天那顿好吃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有些事情说开了。
也许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
也许只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和他一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吃着同一块干粮。
溪水哗哗地流。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亮光。
萧斩月坐在石头上，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树冠，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应该有好东西。”
慕青珩转过头来看着他。
萧斩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走吧。我带你去。”
他迈步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
“我说了会照顾你，不是说着玩的。”
他说完也没回头看慕青珩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点热。
他加快脚步。
身后那道脚步声依然跟着，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