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5、第二百零五章 传水 走了两天, ...
-
走了两天,她走到了一条大河的渡口。
渡口边停着一条漏了半条船底的旧木船,船帮上用麻绳绑着几根新砍的竹竿,勉强撑得住不沉。一个少年蹲在船头上,用一块碎石一下一下地刮船底的青苔,刮得很专心,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河里。到底是一条怎样河的渡口,才能让一个少年守在这里刮青芒?
她站在岸上看了他一会儿。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但手上有劲,刮青苔的动作一下是一下,不糊弄。她开口问:
「这船能过河吗?」
少年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汗,冲她咧嘴一笑:「能。就是漏,得边划边舀。你是要过河?」
「嗯。」
「那上来吧。」少年把刮下来的青苔踢进河里,跳下船帮她搭了块跳板,「不过先说好,我这条船不要钱,但要你帮个忙!」
她上了船,在船帮边坐下:「什么忙?」
「你身上有水味。」少年一边解缆绳,一边回头看她一眼,「很干净的水味。我阿娘说,从山上下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山泉的凉气。你一路过来,是不是带了□□井?」
她有些意外!这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成,而且和溪边那位老伯一样,一鼻子就能闻出她身上的水!他到底是怎么闻出来的?
「你阿娘也是药圃的人?」她问。
「不是。」少年把竹篙往水里一撑,船慢慢离开岸边,「我阿娘是渡口摆渡的。她摆了半辈子船,见过很多人。她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路过的,渴了找水喝;另一种人是带水的,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有水喝。她说第二种人身上有井味。我从小跟她摆渡,闻了十几年,今天第一次真闻到了——就是你。」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底果然开始渗水。少年不慌,从船舱里拿出一个裂了口的木瓢,一下一下地舀。她坐在船帮上,看着河水从船底的缝里冒进来,又被他舀出去,一进一出,节奏很稳。
「你阿娘呢?」她问。
少年舀水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舀。「我阿娘去年下冬就起不来床了,人老得快,腰腿那点力气都摆不动船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没慌,「她躺下之前跟我说,这渡口不能没人。总有人要过河,总得有人在这里摆船。我就接着摆。船漏了,我补;人少了,我等。我阿娘说,等有一天,那个带井的人过河,我这条船,就摆值了。」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这少年,又看着他手里那个裂了口的木瓢,忽然觉得,这个渡口,也是这一条"线"上的一站!她在山上接住了水,水要往山下去,就要过这条河!过河的人,就是这少年;等船的,是她带来的这口水!
「你阿娘还说过什么?」她问。
「她说,水从山上下来,一路要过很多关。有的关是石头,有的关是河,有的关是人。石头挡不住水,河也拦不住水。最难过的是人。有的人渴,却不肯喝;有的人不渴,偏要抢。带井的人不怕石头,不怕河,就怕遇上这两种人。她还说,带井的人,手要稳,心要定。手稳,水才不洒;心定,水才走得到该到的人嘴里。」
她听着,一句话也没接。这些话,齐管事没说过,严从简没留过,却是最实在的!她一路下山,还没遇到过"抢水"的人,也没遇到过"不肯喝"的人。但这少年的阿娘提醒了她:往后的路,不会都像这两天这么顺!
「你阿娘是个明白人。」她说。
少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湿:「她摆船,天天看水,看多了,就什么都看明白了。」
船靠了岸。少年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回头对她说:
「带井的人,你过河吧。这渡口以后还在,你要回来,我还在这儿摆船。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一直摆在这条河上吗?」
她跳上岸,从布包里摸出几块风干饼,放在船头上。
「这是过河的船钱。」她说,「不要钱,就当我给你阿娘,留个念想。」
少年没推,把饼收进船舱,冲她挥了挥手。
她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漏了底的旧木船。船还停在岸边,破,但没沉。那少年又蹲回船头,继续用碎石刮青苔,一下一下,不糊弄。一条破了底的旧船,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这样守着一整条河,等着一个又一个要过河的人?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
过了河,地更平了,水更多了,人也多了起来。她越走越明白,她要做的,不只是把水带到山下,更是把"怎么找到水、怎么守住水"这件事,一点一点地,传给这些在渡口、在村头、在路边等她的人!
传水,不是把一囊水递出去!传水,是把找水的路、把守井的心,一个人一个人地,种下去!
就像陆沉渊当年种下的网,就像种竹者当年看了一眼井口。方向不是画在图上的一条线,方向是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的、那双稳得住水的手!
她加快了脚步。
前面,还有渴的人在等!而她的井,还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