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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二百零四章 等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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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越走越宽,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接上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小道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朝南偏东的方向微微歪着,歪的角度一层比一层浅,浅到快看不见。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明白:方向电场在这片低地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得像水面上一圈荡开的波纹。
这不是坏事。散开,说明方向到了该到的地方,正在往更远处走。
走了一整个白天,到傍晚的时候,她在一座早就荒了的小村口停下来。村子只剩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屋,墙上的泥皮剥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孩子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女人就坐在槐树根上,眼睛望着下山的路,一动不动。
她走近了,那女人才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熬了很久没睡,又像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看到眼睛里只剩那一个方向。这女人等在这里多久了?她到底在等什么?
「你从山上来?」女人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嗯。」她在那女人面前蹲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天快黑了,怎么还不进屋?」
「屋里漏雨,睡不踏实。这槐树底下凉,孩子睡得香。」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是药圃的人吧。」
她点了点头,没问对方怎么知道。这一路上,她发现越往山下走,认出她的人越多。不是认得她这个人,是认得她身上那口井的水,认得那股从山上、从北冥一路带下来的凉。她一路上都没问,可心里总忍不住想:他们到底是从哪儿知道我的?是一口井的味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在等你。」女人忽然说。
她一愣。等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抱着孩子坐在荒村老槐树底下,说在等她。
「等药圃里的人。」女人补了一句,又像是怕她误会,语速快了一些,「不是等你一个人。是等有一个人从山上下来的那一天。我婆母活着的时候说过,山上的井水总有一天会被人带下来,带到山下来,给山下的渴了很久的人喝。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嫁过来,她也把这话传给了我。我信,我就一直等。我知道有一天,总有一个人,会带着山上的水,从这条路上走下来。」
她听得心里一沉。这不是散人的话,也不是齐管事的话,这是一个等了一辈子、又把这等待传给了下一辈的普通女人的话!她等的那口井,等的那口水,等的那个人,现在,就蹲在她面前!
「你婆母,」她轻声问,「也是药圃的人吗?」
「不是。她连山都没上去过。」女人摇摇头,「她只是听说,山上有口井,井的水能治渴病。这村子以前叫井湾,庄稼靠天,人靠井。后来井慢慢干了,村子的人也散了,走得只剩我们这一家。我男人出去找水,三年没回来。我带着孩子,守着这棵槐树,守着婆母说的那句话。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还是说,我早该跟那些人一样,把村子扔下,自己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凉还在,那口井也在脉里稳稳地沉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肩上这口井,重了!不是背着累,是这口井里装的水,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等!
「孩子渴吗?」她问。
「渴。」女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断,「这地方的水,又咸又苦,喝了肚子疼。孩子小,喝不了。我奶水也不够,他老是饿,老是渴,半夜哭醒好几回。」
她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牛皮囊。囊里是下山时灌的井水。她拧开盖子,把水倒进一个小竹节杯里,递到那女人面前。
「这是山上的井水。」她说,「你信你婆母的话,那就信这一杯。给孩子抿一口,别多,先润润嗓子。」
女人接过竹节杯,手在抖。她低头看那孩子,孩子像是闻到了水的清甜,小嘴动了动,眼睛还闭着,却往水杯的方向凑了凑。女人把杯子贴到孩子唇边,极轻极轻地倒了一点点。
那一点水进了孩子的嘴。孩子没哭,反而咂了一下嘴,睡得比之前更沉了。
女人自己也尝了一小口。水进了喉咙,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只顺着眼角在脸上滚了一道,被她飞快地抹掉。
「是这味道。」她的声音哑了,「婆母说,山上的井水是甜的,带一点点凉,凉到肚子里,人就有力气了。她说了几十年,我从来没喝过。今天喝到了!就是这味道!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女人,又看着那孩子,心里那口井,忽然就不沉了!它轻了下来,轻得像水没了重量,却比任何时候都满!
她终于明白了溪边那位老伯的话!水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给"的!她这一路下山,脚下越来越宽,不是因为路真的宽了,是因为她每走下去一步,就有一个人在等,等到她,那口井里的水,就少了一点沉,多了一点活!
「婆母要是还活着,」女人抱着孩子,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光,「会谢你的!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替她等到了!今天,井湾这地方,又有人喝上了山上的水!」
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那剩下的一点井水,把整个牛皮囊都递给了女人。
「这点水,你留着。孩子渴了,给他抿一口。水不多,但够这几天。」她说,「等过两天,你沿着下山的那条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会看见一口井。那口井的水,是活的,会一直流,不会干。你教孩子认路,等他长大,他也能自己去打水。这口井,不是谁的,是留给山下的。」
女人接过牛皮囊,抱在怀里,像抱着另一件宝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还要往哪儿走?」
苏晚照站起来,看着那条从村口伸出去、消失在夜色里的小路。
「下面还有渴的人。」她说,「我把水带下去。」
她没有在村里过夜,也没有多留。她沿着小路继续往下走,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夜很静!她走得很稳!井在她身上,水在她脉里,方向在她脚下!
她第一次觉得,扛着一条线往前走,不是累,是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