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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熄灭的恒星 夏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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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季寒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他迷迷糊糊动了动手指,脑子还有点沉。
下一秒,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炸开,像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硬生生把他脑子里那点瞌睡虫全赶跑了。
季寒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猛,脚上的拖鞋直接被踢飞出去,啪嗒一声撞在墙上。
他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往卧室冲。
“裴砚!”
卧室里那股味儿不太好闻,酸苦混着点腥气。裴砚正趴在床边的垃圾桶上,咳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特别单薄,像张纸片,风一吹就能飘走。
季寒冲过去,单膝跪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帮他顺气拍背。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着凉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他声音都在抖,手心全是汗。
裴砚摆了摆手,想说话,却只发出点破风箱似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得起皮,一点血色都没有。
“没……没事。”
他哑着嗓子,声音虚得像团烟,“就是有点反胃。可能……可能是昨晚吹风扇吹的。”
季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直往上冒。
他扶着裴砚躺回床上,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润润嗓子。”
裴砚就着他手喝了两口,缓了好半天,胸口那股乱跳的劲儿才慢慢平下来。
“季寒。”
他忽然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有点空。
“嗯?”季寒在床边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我想回家。”
季寒愣了一下:“现在?你这身体……”
“我想看看我爸。”
裴砚撑着身子要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把平整的布料揪出一道道褶子。他语气里带着股执拗,听得季寒心里发慌。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寒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锁好门,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刚走到巷口,季寒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辆救护车停在楼下,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转着,把周围那点老旧的红砖墙都染得变了色。
“那是……”
季寒的话卡在喉咙里,呼吸猛地一滞。
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出来。
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白床单。
“爸!!”
裴砚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一半。
他猛地推开季寒,发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爸!是我啊!爸!!”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看见裴砚他妈跟在担架后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见裴砚冲过来,她一把抱住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你爸……你爸他透析的时候突然心脏骤停……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季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裴砚被推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少年,此刻正被卷进一场巨大的风暴里。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裴砚他在这儿。
但他迈不开腿。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生老病死面前,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灯闪烁着,载着裴砚和他的整个世界,呼啸而去。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直到它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握过裴砚的手,此刻空空荡荡。
他想起昨晚裴砚说的那句话:“季寒,你还要继续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场名为“捕获”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
医院的走廊总是有种特殊的味道。
消毒水混着陈旧的灰尘味,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像是铁锈一样的腥气。
季寒最讨厌这个味儿。以前每次感冒打针,他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但现在,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像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盯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
裴砚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季寒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捧着两杯热水,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喝点水吧。”季寒把水递过去,碰了碰裴砚的手背。
裴砚没接,也没动。他像尊石像,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惊。
“季寒。”
过了许久,裴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季寒愣住了。
“活着就是为了受罪。”裴砚扯了扯嘴角,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爸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受这种罪?我妈妈那么爱他,为什么要看着他受罪?我……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活着,为什么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裴砚……”
“别安慰我。”裴砚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季寒,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了。我梦见我变成了一颗星星。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我看得到你,但我碰不到你。”
季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少年。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裴砚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墙上。
“听着!”
季寒的声音很大,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你不是星星!你是人!是人就有温度!就有血肉!就会痛!就会哭!”
裴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你爸还没死呢!”季寒吼道,“你哭什么丧!他还在里面抢救呢!你要是现在倒下了,谁来照顾你妈?谁来交医药费?谁来……谁来陪我看星星?!”
裴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看着季寒,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却比自己还要坚强的少年。
突然,他扑进季寒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的身体很烫,烫得吓人。眼泪浸湿了季寒的校服,那种湿热的触感,像是要把季寒的皮肤灼伤。
季寒没推开他,也没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裴砚,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季寒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裴砚就会像那颗M42星云一样,在一千三百光年的距离外,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裴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季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裴砚的手。
“我是他儿子。”裴砚的声音在抖。
“手术还算成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是……病人的身体机能太差了,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最多……也就撑不过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砚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得像纸。
季寒扶着他,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裴砚他爸被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暂时不能探视。
裴砚他妈留在医院守夜,让裴砚先回家休息。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人心里发空。
“季寒。”
“嗯?”
“我想回家。”
“好,我送你。”
“不。”
裴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季寒。他的眼神很疲惫,却又带着种奇异的清醒。
“我是说……我想回那个旧房子。”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季寒爸那套房子——那个他亲手收拾出来,准备给裴砚当避风港的地方。
“好。”
季寒握紧了他的手,“我们回家。”
……
回到那栋楼的旧房子里,季寒开了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裴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沉闷。
“季寒。”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季寒走到他身后,轻声说,“在天台上。你穿着一件白T恤,指着猎户座大星云跟我说,那是恒星诞生的地方。”
“那时候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裴砚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很轻,“我觉得我的身体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随时会沉下去。我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我好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寒说。
“是啊,不一样了。”
裴砚转过身,看着季寒。
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因为我遇见了你。”
裴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季寒的脸颊,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温度,“你就像是一团火。那么烫,那么亮。你烧掉了我周围所有的黑暗,也烧掉了我所有的退路。”
季寒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你是想灭火,还是想被烧死?”
裴砚笑了。
他凑近季寒,额头抵着季寒的额头。
“我想和你一起烧成灰。”
他说。
然后,他吻上了季寒。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种诀别的意味,又带着种重生的希望。
季寒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施舍”与“被施舍”,没有“拯救”与“被拯救”。
他们只是两个在无边的黑夜里,互相取暖的孤魂。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那遥远的、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猎户座大星云里,新的恒星正在诞生。
毁灭与新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就像季寒和裴砚。
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清冷如冰。
火融化了冰,冰冷却了火。
最后,他们在这场漫长的夜里,烧成了一滩无法分开的铁水,慢慢冷却,凝固成一块带着锈迹的钢铁。
那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谁也抢不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