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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色裹星光   老房子 ...

  •   老房子的夜里,闷得人心里发慌。
      空气里那股散不掉的潮味儿,混着旧木头柜子泛出的陈腐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季寒是被冻醒的。
      后颈僵得发酸,稍微一动就嘎吱响。他迷迷糊糊揉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那件裴砚的外套顺势滑落,堆在腿上,还带着点余温。
      窗外路灯昏黄,光线惨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把墙皮映得一块明一块暗,像张没洗干净的脸。
      他没开灯,趿拉着拖鞋,脚底摩擦地板发出沙沙声,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细长的昏黄光线,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推门进去,裴砚果然还坐在书桌前,像尊雕塑。
      那盏接触不良的老台灯滋滋响着,光线昏黄且不稳定,拢在桌面那一小块地方,衬得周围更黑。
      他低着头,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手里捏着把小螺丝刀,正小心翼翼地拆那台破望远镜的目镜。
      听到动静,裴砚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吵醒你了?”
      “没有。”季寒走过去,手撑在桌沿,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点生理性泪水,“几点了?”
      “三点半。”
      季寒瞥了眼他的手。
      指尖在抖,幅度很小,频率却很快,骗不了人。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实际上他也确实好几天没合眼了。
      自从他爸进了ICU,裴砚这人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折腾这些零件,好像只要把这些破碎的东西拼好,日子就能跟着回到正轨。
      “手都抖成这样了,明天再弄不行吗?”季寒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行制止他的动作。
      凉的,像块冰。骨头硌着掌心,有点硌手,硌得人心疼。
      裴砚没挣,垂着眼盯着桌上的零件,眼神发直:“光轴偏了。昨晚拍的星星全是糊的,看不清。”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斑驳掉灰的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几天他瘦得太狠,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上,显得人更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
      “裴砚。”季寒索性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强迫他看自己,“你跟我说实话,叔叔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裴砚终于抬头。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熬出来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红得发涩,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眼泪。
      “医生说,肾源难等。”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起伏,“要是这一周找不到匹配的,就只能靠透析撑着,直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季寒懂。
      季寒心里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
      “钱呢?还差多少?”
      “我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裴砚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都在抽抽,“昨天去问了学校的贫困补助,可ICU一天的账单,那是天文数字。那点钱,杯水车薪,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看他这副死撑的样子,季寒心里就来气。
      烦躁,焦虑,却又舍不得对他发火,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
      他站起身,在这巴掌大的屋子里转了两圈,又折回来,盯着裴砚的眼睛,眼神凶狠:“我的钱你别管。我明天就搬过来。”
      裴砚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愕:“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季寒咬了咬牙,语气硬邦邦的,“你一个人撑不住。阿姨在医院守着,你这边没人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搬过来,至少能帮你做饭,能陪着你,省得你把自己作死。”
      “这是我家的事。”裴砚皱眉,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赶人的意思,“季寒,你没必要把自己搅进来,这潭水太深。”
      “我乐意。”
      季寒打断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裴砚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车,轰隆隆地碾过寂静,卷起一阵尘土。
      季寒看着他,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散了,只剩下无奈。
      他看明白了,裴砚怕的不是穷,也不是病,是拖累人。
      这人从小到大习惯了硬扛,习惯了不欠人情,稍微有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想十倍还回去,生怕亏欠了谁。
      “裴砚。”季寒又蹲下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低头。
      凉的,下巴上有点扎手,是新长出来的胡茬,糙得磨手。
      “我不怕被你连累,也不用你还。我就想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季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慢,像是怕他听不清,“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就记着。等以后好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要最贵的那种。”
      裴砚眼底的红血丝好像淡了一点,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他垂下眼,长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去睡吧。”季寒抽走他手里的螺丝刀,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剩下的明天弄,天塌不下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裴砚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躺床上也睡不着,脑子里乱。”
      “那就别睡。”季寒拉着他胳膊把他拽起来,力气大得不容拒绝,“去客厅坐着,我陪着你发呆。”
      裴砚被他拽着走出卧室,反手关了台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客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挤在那张旧沙发上,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季寒把那件外套拉过来,盖在两人腿上,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兽。
      “睡会儿。”季寒侧头看他,声音放软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裴砚没说话,靠在沙发背上,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季寒看着他。
      呼吸浅得像猫,胸口起伏很小,眉头却还微微皱着。
      没过几分钟,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季寒肩膀上,毫无防备。
      季寒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敢动,生怕惊醒他。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单薄,但真实,是活生生的裴砚。
      裴砚平时绷得太紧了,像根快断的弦,只有这时候,才肯松一点点,露出点脆弱的缝隙。
      季寒侧头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干得起皮,泛着白。
      他伸出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层死皮,动作轻柔得像在碰易碎品。
      裴砚皱了皱眉,没醒,像是梦里也不安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季寒收回手,抬头看天花板。
      墙皮剥了一块,翘起来的边角像张残缺的地图,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盯着那块疤,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浆糊。
      想起白天在医院,裴砚妈攥着他手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裴砚站在缴费单前发呆的背影,那么无助。
      十七岁真他妈狼狈。
      别人还在为考试和暗恋烦恼,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哭天抢地,他却在这儿,陪着裴砚在破沙发上熬通宵,对抗命运。
      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
      季寒转过头,把脸轻轻贴在裴砚的头发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睡吧,快天亮了。”
      窗外还是黑的,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灰白,像是给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光终究会进来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没有星星,没有星云,没有宇宙那么大的命题。
      只有两个狼狈的少年,在烂泥一样的日子里,互相靠着,等天亮。
      ……
      清晨的阳光穿过旧窗框,在地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斑,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灰尘在光里飘着,像细小的蜉蝣,起起伏伏。
      季寒是被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清脆,有节奏。
      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子,脖子还是酸的,像落枕了。
      视线聚焦,看见裴砚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背影挺拔了一些。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背微微佝偻着,透着股没睡醒的疲惫,但手很稳,不再发抖。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眼底的青黑照得更明显了,却也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没那么虚幻,有了点人气。
      季寒没出声,就靠在沙发上看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昨晚在医院崩溃的那个裴砚,好像已经死在昨晚的黑夜里了。
      现在的他,又变回那个埋头修东西的匠人,沉默寡言,一点点把破碎的日子拼起来,哪怕满是裂痕。
      “醒了?”
      裴砚没回头,声音哑,带着刚醒的慵懒,但语气稳。
      “嗯。”季寒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弄好了?”
      “收尾。”裴砚对着镜片吹了口气,吹走灰尘,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橡胶垫圈卡进凹槽,“镜筒螺纹磨坏了,我缠了圈胶带。凑合能用。就是镀膜划伤了,没法修,心疼。”
      他举起目镜对着光看了看,眼底有点遗憾,但不多,接受了不完美。
      “色彩还原差点,不过校准光轴,星星就不会拖尾,能看清轮廓。”
      “差一点无所谓。”季寒拉了把椅子坐下,托着下巴看那些零件,“又不是要拿去参赛,能看清就行,我们要的是结果。”
      裴砚转过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季寒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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