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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埃的公振   裴砚那 ...

  •   裴砚那句“你真的很奇怪”轻飘飘落过来,没有多大音量,却一下卡在季寒心上。
      指尖下意识抠了抠课桌边缘磨出来的小毛刺,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水潭,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铺开来,半天都散不掉。
      两人之间独有的那点安静氛围还没多留几秒,刺耳的上课铃猛地响了,硬生生把这份微妙的气氛打断。
      老王抱着厚厚的教案走上讲台,脚步拖沓,刚一站定,教室里刚才围着新同学说笑的喧闹立刻收了干净。
      周围同学纷纷坐直身子,翻书拿笔,迅速进入上课的状态。只有季寒,心里乱得静不下来,剩下的整节课,每一分钟都熬得难熬。
      他逼着自己抬头去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视线死死钉在课本印刷的字迹上,可脑子根本转不动。不管怎么刻意收敛目光,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往旁边滑,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他,没法安分下来。
      裴砚安静得过分。
      不是班里其他人走神发呆那种松懈,是刻意把自己裹起来、不愿展露半分脆弱的沉默。
      他坐得腰背绷得笔直,全身都在较劲,拼尽全力撑着一副看起来正常的模样,不肯让旁人察觉到半分异样。
      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睫隔几秒就轻轻颤一下,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比普通人乱上不少,这些小动作藏不住他身上翻涌的难受。
      低血糖带来的发虚眩晕,再加上他身上不明的隐疾,两种难受叠在一起,一波一波往身上涌,慢慢耗光他仅存的精神。
      季寒攥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硬塑料笔杆狠狠硌着指腹,隐隐发疼,他却一点都没分心留意这点痛感。
      他猜不透裴砚身上到底是什么毛病,只能隐约察觉,这个少年看着外表完整干净,内里早就破败不堪。
      就像漂在海上的冰山,远远看着安稳不动,内里全是裂痕,只要稍微受一点刺激,整个人就撑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太阳直直悬在头顶正中央,光线毒辣,晒得路面发烫,整个校园闷得闷罐子一样,到处都是燥热的风。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炸开,所有人闹哄哄收拾东西,争先恐后往食堂冲。
      坐在一旁的胖子急急忙忙把书本往书包里塞,侧过头扯着嗓子喊季寒,语气满是着急。
      “快点走啊,再晚食堂的红烧肉就被抢光了!”
      季寒头都没抬,随手把桌上练习册胡乱拢进抽屉,随口敷衍了一句。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胖子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今天反常,拎起书包跟着人流跑出去了。
      喧闹的人群很快全部走出教室,偌大的空间一下子空得彻底。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打转,吱呀的声响混着闷热的风,闷得人胸口发堵。
      季寒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等,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裴砚依旧维持着上课的姿势,一点都没挪动。
      额头抵在小臂上,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呼吸沉且乱,透着压不住的疲惫。那件白色短袖衬衫后背浸满冷汗,湿乎乎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清晰勾勒出单薄的蝴蝶骨,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揪。
      季寒放轻脚步站起身,慢慢走到他桌边,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惊扰到对方。
      “还能走吗?”
      裴砚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头,眼神涣散,根本没法集中焦距。他试着撑住桌面借力起身,双腿虚软得撑不起体重,身子猛地往侧面歪过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季寒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薄薄一层布料挡不住触感,掌心贴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急又乱,那种不正常的热度顺着手掌,一路烧到季寒心底。
      “别硬撑了。”
      季寒没给他逞强的余地,弯腰把胳膊穿过裴砚腋下,稳稳揽住对方大半的体重,打算扶人去医务室。
      “我扶你去医务室歇一会。”
      话音刚落,裴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没有顺势靠过来借力,反而抬起那只常年冰凉的手,反手攥紧了季寒的手腕。
      那双手看着瘦削苍白,可扣住皮肉的力道格外大,带着不容别人插手的固执,压得季寒手腕微微发麻。
      “我自己可以。”
      裴砚的声音虚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气音很重,可骨子里刻着的疏离和倔强一点都没减弱。
      他打心底抵触在别人面前露出狼狈,更不喜欢旁人带着同情的眼光看待自己,不愿意被当成一碰就碎的摆件对待。
      季寒被他攥着没有挣扎,微微低头,直直对上他涣散却依旧清冷的眼睛,说得直白实在。
      “裴砚,你现在站都站不稳,硬撑着给谁看。”
      这句话刚好戳破他死死裹着的伪装。
      攥着腕骨的力道骤然松了下来,那双总是一片沉寂的眼底,泄出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他不再勉强自己硬扛,轻轻把下巴搭在了季寒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也是彻底放下防备的顺从。
      季寒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裴砚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咬紧牙关,半扶半架着人慢慢起身。
      踏出教学楼大门的瞬间,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都不畅快。季寒没有往医务室的方向走,相处短短半天,他大概摸透了裴砚的性子,这人宁愿自己硬扛一整天,也不愿被老师撞见虚弱狼狈的模样。
      他绕开往来学生多的主干道,慢慢扶着人走到操场最角落的香樟林。这里摆着几条老旧木长椅,树木枝叶浓密,遮得住大半阳光,平日里很少有学生特意过来,安静又隐蔽。
      季寒小心翼翼扶着裴砚坐在长椅上安顿好,转身快步跑出树林,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电解质饮料,顺手拿了一包抽纸,一路小跑折返回来。
      回到树荫底下,就看见裴砚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碎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整个人虚得像一缕幻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季寒拧开饮料瓶盖,俯身把瓶口递到他嘴边。
      “喝点,补点能量。”
      裴砚没力气抬手,只能微微抬着下巴,就着他递过来的瓶口小口吞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体内翻涌的燥热眩晕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
      缓了好一阵子,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谢。
      “谢谢。”
      季寒蹲在长椅前面,抽出纸巾,动作轻却干脆,一点点擦干净他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温热微弱的呼吸落在自己手背上。
      季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砰砰撞着胸腔。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脑子里冒出一堆杂乱无章、不合时宜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静僵持片刻,他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裴砚缓缓垂下眼皮,避开季寒直直望过来的视线,指尖轻轻蹭了蹭嘴角沾到的一点水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
      “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还伴有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听不出半分难过。
      “简单来讲,我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出状况。”
      季寒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闷得发疼。
      他心里预想过无数种轻重不同的病症,从来没料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难怪他身上永远散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难怪深夜愿意独自爬上天台看星星,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勇。
      对于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多少时日的人来说,遥远永恒的星空,大概是唯一能证明自己真切活过的东西。
      “所以你昨晚特意爬上天台……”季寒的声音不自觉收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裴砚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起伏太大,更不能熬夜吹风。可我还是偷偷买了望远镜,独自爬上去。”
      “我只是想趁着身体还撑得住,亲眼确认一下,宇宙是不是真的像书本上写的那样广阔无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亮着干净又执拗的光,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辽阔星空、对未知远方浓烈的渴望。
      季寒望着他,眼眶没来由地发热发酸。
      他抬起手,没有去碰裴砚的脸颊,也没有攥住他冰凉的手,只是克制地、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放得极柔,藏着满心的珍视。
      “你想看到的,都能看见。”
      季寒的声音低沉又笃定,是实打实放在心上的承诺,半点敷衍都没有。
      “不只是猎户座大星云,仙女座星系、土星的星环,还有很多望远镜才能拍到的深空景色。只要你想看,我全程陪你。”
      裴砚微微偏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季寒脸上。
      常年一片荒芜沉寂的瞳孔里,第一次完整映出一个清晰的人影,牢牢定格住,再也挪不开视线。
      下一秒,裴砚做出一个完全超出季寒预料的动作。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季寒后颈的皮肤。
      那块地方格外敏感,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季寒浑身轻轻一颤,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明明此刻虚弱到站不稳、需要旁人搀扶的人是裴砚,可这一刻他身上漫出来的气场,全然是掌控一切的姿态,慵懒又强势。
      裴砚盯着他瞬间慌乱无措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季寒。”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沉甸甸的郑重,还裹着一点蛊惑人的温柔。
      “……嗯?”
      季寒脑子一片空白,连正常的呼吸节奏都乱了。
      “你知不知道,”裴砚的拇指轻轻在他后颈细腻的皮肤上慢慢摩挲,动作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又像是不动声色宣示独一份的占有,“随便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许诺往后所有光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季寒被他直勾勾的目光逼得下意识往后缩,说话结结巴巴,条理全乱。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单纯觉得……”
      “觉得我可怜,想着要拉我一把、拯救我?”
      裴砚轻声打断他,嗓音压得更低,裹着一丝慵懒沙哑。
      “收起你这份泛滥的同情心,季寒。我不需要任何人伸手,把我从深渊里拉出去。”
      指尖顺着后颈慢慢下滑,最后落在季寒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话锋忽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狡黠。
      “不过。”
      “既然是你主动凑到我身边,心甘情愿往这边靠。”
      “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一个留在我身边的机会。”
      林间的夏风缓缓吹过来,晃动头顶枝叶,碎光在地面晃来晃去。
      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泥土路面上,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季寒愣在原地,后颈皮肤还残留着裴砚指尖淡淡的凉意,久久散不去。
      到这一刻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一件让他心头微震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主动奔赴过去的那个人,是他小心翼翼护着这颗随时会坠落、摇摇欲坠的星辰。
      可从头到尾,都是这颗清冷孤寂的星星,悄悄织好了一张无形的网。
      不动声色,安安静静,把主动靠近、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他,牢牢困在了同一条轨道里。
      但季寒一点都不后悔。
      哪怕早就看清前路藏着数不清的难熬与坎坷,他也半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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