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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轨道的余震 季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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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天台的。
那短短一截楼梯,他走得异常缓慢。
脚步虚浮得厉害,像是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直到双脚彻底落回一楼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鼻尖钻进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耳边清晰捕捉到客厅里断断续续、压得极低的哭声,他才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方才笼罩他的整片浩瀚星河,一千三百万光年的辽阔与荒芜,瞬间被现实里琐碎又难堪的烟火气狠狠撕碎。
客厅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老旧的落地灯亮着,昏黄光线勉强铺开一小块区域,余下大半房间都沉在阴影里。
茶几上碎了满桌的玻璃碴,应该是刚才争执时摔的水杯。
锋利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细碎又刺眼的冷光。
母亲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一下又一下剧烈抽动着。
隐忍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又无力。
父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颓然塌着。
领带扯得歪歪斜斜,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满脸都是耗尽耐心后的疲惫与麻木。
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胸膛起伏微弱,喉咙里滚着沉闷压抑的喘息。
这样的画面,季寒早就看惯了。
无休止的争吵,摔碎的东西,沉默又僵持的夜晚。
这个家的裂痕从来都在,只是一次次爆发,一次次变得更烂一点而已。
换作以前,季寒一定会烦躁到极致。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愤怒、无力、厌烦,最后只会摔门而出,躲去外面发呆一整晚。
但今晚,他心里意外的平静。
不是麻木,也不是无所谓。
是他刚刚站在天台之上,真正望过了无边宇宙。
见过恒星沉寂、星云辗转、光年之外无声的毁灭与新生。
比起那些动辄跨越千万年的宏大起落,人间这点家长里短的拉扯、成年人情绪失控的狼狈,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
轻得像一粒风一吹就散的尘土。
他没有上前收拾满地玻璃,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任何人。
只是沉默地绕过这片狼藉,踩着安静的阴影,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卧室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楼下所有压抑的声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季寒后背轻轻抵着门板,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窗外微弱的月光透不进多少光亮。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那一触即分的温度。
很淡、很凉,却异常清晰,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悄悄钻进血管里,烫得他浑身细微发颤。
黑暗里,季寒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真的有人。
只凭一个眼神,一次短暂的触碰。
就能轻轻松松,推翻他十七年来安稳又孤僻的全部世界。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硬生生把浅眠的季寒吵醒。
昨夜那场歇斯底里的争执,仿佛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家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母亲照常早起做了早饭,摆好碗筷。
父亲也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一如往常准备出门上班。
只是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流。
空气死寂得可怕,那种刻意维持的平和,比吵架更让人窒息。
季寒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坐在餐桌边。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端起碗快速喝完了半碗白粥。
全程避开父母的视线,不想参与这种虚假的和睦。
放下碗筷,他直接背起书包,推门走出了家门。
七月的清晨已经彻底褪去了微凉。
日光毒辣,热气扑面而来,整条街道都闷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但相比于昨晚缠在心口的窒息感,今天的闷热反倒让人觉得通透许多。
季寒推着单车走出巷口,跨坐上去,慢悠悠踩着踏板往学校去。
穿过两条狭窄老旧的巷子,绕过街边早起摆摊的小贩,市第三中学的校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今天是高二期末考结束后的返校日。
不用考试,不用紧张刷题,主要就是班主任讲评试卷、核对成绩、布置暑假作业。
教室里早早挤满了人,喧闹得不像话。
男生扎堆围在后排,吵吵闹闹聊着最近新开的游戏。
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着零食,低声聊着八卦。
满室鲜活的少年气,热闹又琐碎,真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季寒走到自己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随手将书包扔在桌肚里。
他把那本翻得卷边、被他反复翻看无数次的《大众天文学》,往抽屉最深处塞了塞。
“季寒!你昨晚干嘛消失了?”
同桌胖子气喘吁吁冲过来,一屁股砸在旁边椅子上,满脸慌张。
“我给你发了一晚上消息,你一条不回!完了,老班今天专门抓没交数学期末卷的人,点名批评!”
季寒随意扯出一本书摊开,头也没抬。
“忘了。”
胖子早就习惯他这种冷淡敷衍的态度。
无奈地撇撇嘴,也不多劝,转头就凑去旁边同学的热闹堆里了。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
季寒单手撑着侧脸,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边一排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绿意浓郁得发亮。
夏日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没完没了。
声声入耳,乱得人心神不宁。
他明明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昨夜天台的画面。
洗得发白的旧T恤,单薄清瘦的背影。
那双沉得像深夜深海一样的眼睛。
还有那句沙哑低沉,缓缓落在风里的——猎户座大星云。
直到此刻,季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离谱的事。
他们昨晚聊了那么久。
聊星星、聊光年、聊漫长的等待。
彼此都报过名字。
可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裴砚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人。
连对方的全名,都只知道两个字。
裴砚。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简单干净的两个字,读起来却清冽又冷,像玉石轻撞,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一整个上午的课堂都漫长又枯燥。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遍遍复盘期末试卷的解析几何大题。
语速平缓单调,粉笔不停敲击黑板,哒哒的声响重复又机械。
大半班的人都昏昏欲睡。
季寒撑着下巴,笔尖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乱画。
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同心圆,没有规律,没有意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星空,一会是昨晚家里争吵的画面,一会又是那个叫裴砚的少年。
思绪飘来飘去,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
全班瞬间活了过来,嘈杂声瞬间灌满教室。
没安静两秒,班主任老王抱着一摞试卷和记事本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讲台,压下全班的吵闹。
“安静点,先说个事。”
“咱们班这学期末尾,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敷衍了事的掌声。
季寒本来还垂着眼发呆,漫不经心,完全没在意。
直到他随意抬眼的那一秒。
视线撞上讲台那个人的瞬间。
他手里捏着的碳素笔,毫无预兆地“啪”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笔身滚了两圈,直直跌落在地面。
清脆的声响,在季寒耳朵里被无限放大。
讲台前站着的少年,身形依旧单薄得过分。
和昨晚随性的穿搭不同。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干净规整的白色短袖衬衫。
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衬得本就偏白的肤色,近乎苍白,看着格外清弱。
他抬手拿起一截粉笔,侧身对着黑板。
指尖落下,字迹清瘦挺拔,力道很轻,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冷。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得干净利落。
裴砚。
写完,他微微侧身,看向底下满堂的同学。
语气平淡,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长久不爱说话的轻微沙哑。
“大家好,我叫裴砚。”
不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
班里瞬间安静半秒,随即响起细碎的女生窃窃私语。
压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少年身形干净,气质清冷,长得又好看。
哪怕脸色偏白、看着有些虚弱,也足够让人一眼记住。
所有人都在被他干净温柔的外表吸引。
只有季寒清楚。
这副平静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多么沉重、多么荒芜的东西。
“裴砚,班里空位不多。”
老王扫视了一圈教室,很快锁定了位置。
他抬手一指季寒旁边的空座。
“你就坐这里吧,挨着季寒。季寒,新同学刚来,你多照顾一下。”
季寒的心跳骤然乱了章法。
胸腔里扑通直响,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僵硬地点了下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砚弯腰拎起桌旁的书包,顺着过道一步步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
经过季寒身侧的时候,他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
一阵极淡的气息轻轻掠过季寒鼻尖。
旧纸张干燥的味道,混着一丝浅浅的、干净的消毒水味。
和昨晚天台那个人,一模一样。
下一秒,裴砚拉开椅子,安静落座。
自始至终,他没有侧头看季寒一眼。
仿佛昨夜天台那场深夜独处、星空对谈,从头到尾都只是季寒一个人的臆想。
季寒敛了敛神,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课本上。
可余光像是被牢牢吸住,怎么都挪不开。
他看着身旁少年端正的坐姿。
脊背挺得笔直,紧绷着,像是在死死撑着一副快要撑不住的身体。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季寒看得格外清晰。
裴砚握笔的右手,指节绷得泛白。
指尖藏在笔后,在微微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呼吸比常人快了不少,很浅、很轻。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着皮肤。
他在忍。
硬生生忍着身体里翻涌的不适。
季寒心口猛地一揪。
天台那架老旧的望远镜,他沉默凝望夜空的背影,身上那股不属于少年的沉重疲惫。
所有碎片瞬间拼合在一起。
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事,到底在硬扛些什么。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很低很轻的声音。
“同学,借块橡皮。”
季寒猛地回神。
裴砚微微侧着脸看向他,距离很近。
季寒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是熬夜、体虚、长期休息不好攒出来的疲惫。
“好。”
季寒连忙低头,手忙脚乱从笔袋里翻出橡皮递过去。
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擦过。
冰凉的触感一瞬传来,带着细微的生理性颤抖。
不是害羞,不是局促。
是纯粹身体虚弱、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谢。”
裴砚低声道谢,收回手,重新端正姿态听课。
季寒盯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脑子一热,没多想。
他轻轻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裴砚搭在桌沿的手腕。
刺骨的凉。
冷得让人心里发沉。
裴砚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脊背一瞬绷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只用两个人刚好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别碰我。”
语气不凶,不冷厉,没有敌意。
只带着一点无奈的、习惯性的退让与抗拒。
季寒指尖微微蜷缩,默默收回了手。
他安安静静坐着,没再乱动。
眼睁睁看着裴砚就那样硬撑着,绷着全身力气,坚持听完了一整节课。
直到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
裴砚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围同学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
好奇、新鲜、凑热闹,一堆人围着裴砚问东问西。
面对所有人的热情和搭讪,裴砚只是礼貌点头,淡淡应答。
话少得可怜,温柔却疏离。
不拒绝任何人,也不靠近任何人。
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在外头。
季寒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心里莫名有点闷,有点烦躁。
这群人只觉得新转学生好看、高冷、新鲜。
没人看得出来,他刚刚撑得有多辛苦,身体难受到了极致。
喧闹持续了好一会儿,同学们才渐渐散开。
教室里重新恢复松散的状态。
裴砚直接趴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手臂,闭眼休息。
呼吸浅淡又微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季寒盯着他看了几秒。
心里纠结、犹豫,反复迟疑了很久。
最后还是起身,走出教室,去走廊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顺带拿了一小板纯黑巧克力。
他记得体虚低血糖的人,吃这个最快缓过来。
回到座位,季寒拧开瓶盖。
将水和巧克力一起轻轻放到裴砚的桌角。
“吃点。”
他压着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东西上,又抬眼看向他。
“我不饿。”
“你不是不饿。”
季寒直接戳破他的逞强,语气笃定。
“你低血糖,刚才整节课都在忍,手一直在抖。”
他干脆直接拆开包装,捏起一小块巧克力,递到裴砚手边。
“吃一点。”
裴砚垂眸看着那块小小的巧克力。
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最后还是微微低头,小口咬下一点。
微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虚冷。
他抬眼看向季寒,眼神安静得很。
轻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
季寒看着他清淡安静的眉眼。
脑子里闪过昨夜天台的晚风、黑夜、星河。
闪过他一个人等星星的样子。
他没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如实随口回道。
“昨晚见过你。”
“你那时候就不太对劲,现在没必要硬撑。”
裴砚定定看了他两秒。
那双一直沉寂无波的眼眸里,极浅地掠过一丝笑意。
淡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
“季寒。”
他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真的挺奇怪的。”
季寒闻言,微微挑眉,随口回了句。
“彼此彼此。”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不休。
盛夏的阳光穿过层层樟树叶,碎落成斑驳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桌面。
季寒看着身旁安静趴着休息的少年。
心里清清楚楚明白。
从这一刻开始。
他和裴砚。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
已经彻底、稳稳地,交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