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好像是我粉丝》林陶陶

4、第 4 章 两天后，顾

　　两天后，顾家大宅。

　　简从周陪着陆野NG到怀疑人生。

　　阴云密布，马上就要下暴雨，庭院深深，不知藏着多少阴私往事。

　　陆野饰演的道士要在主堂上，当着顾家上下十几口人，一一道破这场假借“六姨太厉鬼索命”引发的连环杀人案真相。

　　台词很长，足足有两页纸，这不仅是推理的终章，也是道士这个人物第一次卸下“装神弄鬼”的骗子外皮，展露出对底层受害者的悲悯，以及对顾老爷所代表对上位者的愤怒。

　　导演吕峰的标准破天荒地高了起来，平日里弥勒佛一样的笑脸尽数褪下，只剩下严肃。

　　“卡！小陆，情绪太干了，你不是在宣读法院判决书，带点感情，再来一条。”

　　“卡！眼神不对，你看着顾老爷的时候不能这么恨，你又不是六姨太附身，再来！”

　　“卡！小简，你制服七小姐的力度够了，但是小陆你别光顾着看他，台词呢？说台词啊，再来一条！”

　　第十四条NG的时候，现场的空气仿佛和天上的阴云一样，沉得要滴出水来。

　　片场几十号场工、灯光师、摄影师都在默默擦汗，没人敢大声喘气。

　　简从周可以理解导演，作为《除魔》的第一个大高潮，这场戏如果泄了气，整部剧的格调是要打折扣的，可是……陆野的状态还能支撑下去么？

　　陆野一个人站在堂屋那根粗壮的红漆柱子旁，脊梁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桃木剑的剑柄。俊秀的脸上一片惨白，眼眶微微泛着红。

　　整个人绷得像快要断掉的弓弦。

　　“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调一下灯光。”吕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能讲的戏都讲了，该示范的也都示范过，只能说这场戏确实超出了陆野当下的水平。

　　吕峰迟疑了一下，正想把陆野喊过来掰开揉碎了再讲一遍戏，却见简从周正向陆野走去。

　　简从周想干什么呢？

　　他原本是不想管的，但刚才跟陆野目光接触的时候，看见以往的阳光小狗狼狈地垂下目光，突然就有点心软。

　　就让自己来做那个恶人吧。

　　简从周走到堂屋门槛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拉了拉民国医生长袍的下摆，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坐。”简从周低着头看剧本，语气很淡，“仰着脖子说话累。”

　　陆野僵了一下，随后低着头，大个子委委屈屈地蜷缩下来，坐在了简从周身边。他身上的道袍有些乱了，散发着横店初夏燥热的汗意。

　　“简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很笨。”陆野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甚至不敢看简从周一眼。

　　“不笨。你台词背得一个字不差，昨天咱俩讨论的时候，对于这场戏应该有的情绪你也都说得没有错。但是你虽然知道了，却没有放下包袱。”

　　简从周偏过头，看着青年紧绷的侧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盒饭里的红烧肉：“你不能总记着自己是个偶像，阿野。你知不知道一个真正吃过苦、云游四方的道士，在面对这种吃人的豪门宅邸时，你的愤怒不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

　　陆野愣了愣，转过头看他。

　　“顾老爷作恶多端，害死了六姨太，逼疯了七小姐。你去揭穿他，你脑子里在算什么？算这一句该用几分力，观众才会觉得你帅？还是算眼睛瞪到什么角度，粉丝才会觉得你虐？”

　　简从周下定了决心要把顶流身上那些包装出来的精致外壳一层层剥开，说话毫不留情面：“但你现在不是顶流陆野，你就是个踩在烂泥里、指甲缝里都是脏污，但还要拼命把受害者拉出深渊的穷鬼。”

　　这其实是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格的，很得罪人，也可能吃力不讨好，但是对陆野，他想赌一把。

　　简从周将剧本卷成一个筒，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看着前方正在布置的轨道：“把你身上那些几千万的代言、几千万的粉丝，还有那些‘怎么演才完美’的公式，全部从脑子里格式化了。重来，我给你搭戏。”

　　“格式化”。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隐秘的雷电，在横店闷热的午后，轰然击中了陆野的耳膜。

　　周围是剧组场工搬动铁轨的嘈杂声，是鼓风机嗡嗡的轰鸣，是执行导演拿着喇叭的喊声。但在陆野的耳朵里，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身边的简从周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的频率、声带震动时特有的微小气流，还有那句毫无波澜的“格式化”，跨越了五年的时空，与他在首尔那些快要熬不下去的、满身是伤的黑夜里，耳机里响过无数次的声音，渐渐重合。

　　那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在他失眠到快要崩溃时，语气平和地对他说：“陆野，今天跳舞考核没通过？没关系，格式化一下，明天再重来。”

　　而现在，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坐在他身边，穿着粗糙的民国长袍，认真地看着他，让他把包袱格式化了。

　　不是赛博世界里的冷冰冰代码。

　　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真人。

　　在讲这段话的过程里，简从周始终没有转头看他，大约是不想直面他的狼狈。只是久久没得到他的回应，不由得转头看过来。

　　然后就看到陆野那种近乎灼人的、清亮而炽烈的眼神。

　　预想中的羞恼和不快统统都没有，只有一片欢喜的赤诚。

　　“简哥。”陆野开口，嗓音沙哑得更厉害，眼眶边的红也更深了，“……我明白了。这次我一定能行。”

　　简从周被他那个狂热得像要“摇尾巴”一样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颤，甚至没注意到青年不知不觉对他换了称呼。

　　“行。”无法做到心如止水的卡皮巴拉站起身，掩饰这会的不自在，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绷着了，再来。”

　　十分钟后，全场各就位。

　　“《除魔》第十二集第十七场，第十五条，开始！”

　　当场记板“啪”的一声落下，简从周入画，帮陆野将发疯的七小姐制住，三人摔成一团。

　　而这一次，站起身的陆野，没有再下意识去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发髻，更没有刻意去找镜头展示自己的最佳角度。他只是猛地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老爷，眼底深处第一次翻涌出那种踩在烂泥里的粗粝，以及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沉甸甸的悲悯。

　　“顾老爷，这顾家大宅的红墙里，埋了多少冤魂，你真以为老天爷看不见吗？！”

　　台词一出口，监视器后面的吕峰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抬手示意特效组雨车可以做准备了。

　　简从周半跪在冰凉的地上，看着上方那个彻底卸下了顶流光环、初现演员光华的青年，心里安详地松了一口气。

　　挺好，小狗开窍了。

　　就算今天不能准时收工，回出租屋泡澡的打算落空，后头的戏也能轻松点了。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其实是剧组的雨车开始工作），磅礴雨雾当中，顾老爷对着追出来的道士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道士满头满脸雨水，眉间纹丝不动，不紧不慢地道出顾老爷的桩桩罪证。

　　真正替六姨太复仇的凶手也不再掩饰，站出来承认了罪行，多年来沉默的围观众人也都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选择道出隐瞒的真相。

　　恶贯满盈的顾老爷虽被收押，凶手却在道士阻止前自刎于雨中。

　　第一案在遗憾中落下帷幕。

　　众所周知雨戏不好拍，现场调度难度加倍，导演只敢在陆野入戏后才让雨车上，哪怕是大家紧锣密鼓地搞，也直拍到了后半夜。

　　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

　　稍有咖位的演员在剧组都是要签拍摄时长的，至于遵守到什么程度，弹性就比较大。综合现实因素剧组是不可能不超时的，端看演员与剧组之间的博弈，非常灵活可变通。

　　由于陆野时不时就要请假出组，哪怕是顶流也是第一次演戏的新人，对待剧组的态度就会弱气一点，平时面对超时都是很配合的。

　　更何况今天大家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开头NG浪费大家那么多时间的是陆野。

　　但是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点点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频频看表。终于还是瞅准空档靠近陆野顺带拿了毛巾想给他擦擦。

　　陆野推开了，说：“不擦，一会不接戏。”

　　再然后，不知道点点说了什么，简从周进组以来第一次看见陆野发火。

　　“这种时候还惦记什么直播，你跟丁立新说不播！”

　　点点又着急说了什么。

　　陆野一字一顿：“我！说！的！不！播！你让丁立新自己找我。”

　　点点拿着毛巾回去打电话了。

　　简从周微叹，看来陆顶流的演员路前途一片坎坷啊，别的不提，队友都在这儿拖后腿。

　　点点后来还想拿着电话过来找陆野，被简从周先一步拦住，他今天管的闲事儿不少了，不差这一件。

　　“陆野好不容易才入戏，现在影响到状态就太可惜了。”

　　点点愣住，然后简从周就听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戏一直拍着呢，我找不到空当，丁哥，要不，今天真的就算了吧。”

　　也是个挺不容易的小姑娘，左右都受气。

　　收工的时候，生活制片挨个儿给演员分姜汤可乐，陆野拿了两杯，穿过噪杂繁忙的人群来找简从周，浑身湿漉漉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双眼亮晶晶的，就像粉丝常说的那种眼睛里有星辰一样。

　　这小子，开窍以后这么开心么？

　　接过姜汤可乐，简从周听见陆野诚心诚意跟自己说：“简哥，今天谢谢你。”

　　“也是你自己够努力，就是我刚才说话不太好听，你别太放在心上啊。”听着这明显代表更亲近的“简哥”，简从周有一点别扭。

　　“不是的，”陆野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身边没有人跟我说这个，你这么跟我说，我特别、特别开心。”

　　双重肯定，代表非常肯定。

　　还是那个打直球的真诚小狗。

　　简从周却忍不住心想，这小孩是对谁都这样么？心底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做点什么，于是他拿起手里的姜汁可乐，一大口灌下去，冷不防就被辣得面目扭曲，险些丧失表情管理。

　　陆野却哈哈大乐：“辣吧，我也辣到了。”那快乐纯粹得不得了。

　　就是乐极生悲，落汤鸡小狗第二天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