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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困 仇人会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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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项目正在稳步推进,另一个项目又找上了她们。
是一个高端住宅项目,甲方是南城本地一家很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项目定位是“城市顶级豪宅”,单价每平米超过十万。同时邀请了墨线设计和繁芜工作室,希望两家分别做不同户型的样板间出来。
问题的难点在于,甲方要求两个样板间的设计风格必须统一,要体现同一个社区,同一种气质的感觉。这也就意味着陆引商和谢繁芜必须在设计语言上保持一致,不能各做各的。
项目的启动会在甲方公司的大会议室里举行。
甲方那边来了七八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陆引商和谢繁芜带着各自的助理坐在另一侧。
甲方的项目总监姓陈,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两位都是这个行业里最顶尖的,”陈总监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两个户型,一个两百二十平,一个三百平,风格统一但不能重复。具体的功能需求设计任务书里都有,我就不多说了,唯一的要求是,你们二位需要保持一致。”
他看了看陆引商,又看了看谢繁芜:“我知道两位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正因为不一样,才需要涉及到更多的沟通,我们希望看到的效果不是等于,而是1+1大于2。”
陆引商先开了口:“陈总监放心,沟通方面没有问题,我建议我们先把整体的设计语言定下来,包括材料、色彩、灯光还有细节处理这几个维度,然后再分别做各自的空间。”
陈总监认可的点了点头,看向谢繁芜,“谢老师觉得呢?”
谢繁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同意陆总监的建议。但我希望在定设计语言之前,先统一对项目客群的认知,这个项目的目标客户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们需要什么样的空间体验?这个前提不统一,后面所有的设计语言都是水中泡影。”
陆引商看了她一眼,心里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陈总监也点了头:“您说得对,客群分析我们已经做了,回头会把报告发给你们。”会议结束后,陈总监先一步走了,只有陆引商和谢繁芜还坐着,两人的助理在旁边收拾东西。
“周末一起看现场?”陆引商主动提议,“样板间的建筑结构还没完全封顶,现在去看能看到原始空间,比看图纸直观。”
谢繁芜想了想说:“我周六上午有事。”
“那就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也有事。”
“周日?”
谢繁芜沉默了几秒钟后开口:“我周日自己去。”
陆引商靠回椅背看着谢繁芜,嘴角噙着一点冷淡的笑意:“谢大设计师,甲方要求我们风格统一,你不觉得我们至少应该一起看一次现场吗?”
谢繁芜同样迎着她的目光:“我可以把现场的数据和照片发给你。”
“数据是数据,空间感是空间感,这两者有多不一样,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谢繁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日早上八点,”她最后说,“我时间不多,只有一个小时。”
“足够了,”陆引商说,“我在现场等你。”谢繁芜站起来点点头先一步出了门。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总监,谢总好像不太想跟您一起去。”
“我知道。”陆引商说。
“那您还坚持?”陆引商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头回了一句:“因为她越不想,我就越想。”
小周没再敢接话,赶紧小跑两步跟上走在前头的陆引商。
转眼间到了周日一早,七点四十左右,陆引商先一步到了项目现场。早上的工地还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海风裹着泥土和水泥的味道从远方吹来,
她跟门口的保安打了声招呼,然后戴上安全帽,走进了还在施工的建筑里。
样板间在十五楼,电梯还没通电,无奈只能爬楼梯,十五层楼爬下来,她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实在是跑在办公室太久了,人还是有些虚乏。
谢繁芜没一会也到了,才进来就看到陆引商已经站在样板间的客厅里了,正侧着头在看向窗外。晨光打在陆引商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浅金色。
陆引商今天的穿着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卫衣,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沾了灰尘的运动鞋。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随意的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还没发现谢繁芜已经到了,所以谢繁芜借着这个空,在门口看了她有两分钟才走进去。
“你到了,”她开口说,声音在空旷的毛坯房里带着小小的回音。
陆引商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在看到她的时候很轻松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像那天在合照里面出现过的,没有设防,没有经过精心的计算。
谢繁芜短暂的愣了一下神,从包里面拿出卷尺和笔记本。
如此空旷的空间,只有陆引商和她两个人,这本能的让她感觉到了危险,她不太敢继续看着陆引商,只好不发一言的开始干活。
两人开始各自量尺。
这个空间的原始结构还没有任何隔断,两百多平米的面积一览无余,陆引商正量着尺,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说:“你觉得这个空间的灵魂在哪里?”
谢繁芜正在记录一组数据,闻言抬起头:“灵魂?”
“就是你走进来的时候,第一个让你觉得就是这里了的那个角落。”
放下笔,谢繁芜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走到南面的落地窗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引商:“这个窗户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南城的天际线,如果天气好的时候应该能看到海。”
陆引商走过去,站到她旁边,跟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目光看着同一个方向,窗外是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线。
“我也觉得是这里,”陆引商附和的说,“这个阳台的进深可以做到一米八,到时候放一张躺椅,一个小茶几,就是一个很舒服的阅读角。”
“或者做一个抬高的地台,铺上软垫,变成一个多功能的区域,”谢繁芜看了看说,“可以阅读,可以喝茶,也可以只是单纯的躺着发呆。”
现在的人生活的太累了,如果有一个可以接纳自己认真放空的地方会好很多。
陆引商侧过头看她,她忽然发现谢繁芜的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也特别好看,就是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看着我干什么?”谢繁芜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转头。
“我在想,”陆引商说,“你刚才说的多功能区域,会不会影响这个空间的纯粹性?”
“纯粹性?”
“就是一个空间只做一件事。这里是看风景的地方,就不要做别的事情,让它的功能单一化,反而能让它的体验最大化。”
谢繁芜终于转过头,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看着对方。
“我不认同,”谢繁芜说,“一个好的空间应该能承载多种可能性。今天我想在这里看书,明天我想在这里跟朋友聊天,后天我想在这里晒太阳睡觉,如果它只能做一件事,那它的价值就被限制了。”
“但当你赋予它太多的可能性,那么每一种可能都会被打上折扣,”陆引商反驳说,“你看书的时候会因为旁边有茶具而分心,你聊天的时候会因为地台的边缘而小心翼翼,什么都想做,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好。”谢繁芜听完这番话,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勾起唇角。
那不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里面带着一点挑衅、无奈、和名为果然如此的态度。
“陆引商。”她说,“我们之间最大的奋起就是这个。你永远在追求效率,我永远在追求体验。”
“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太过于不一样了。”陆引商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她觉得谢繁芜说得对。
她们就是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恰恰也是让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的主要原因。
同时也是让陆引商怎么都放不下这个人的原因。
量完尺之后,两人一起下楼。陆引商走在前面,谢繁芜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昏黄的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两人斑驳的影子。
走到七楼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
陆引商没在意,继续往下走。
但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发现下一层的楼梯间门也关着,她用手推了一下,发现门推不开。
“等一下。”她说。
谢繁芜停下来,站在她身后的一级台阶上,视觉上要比陆引商高了一个头。他看着陆引商又推了推那扇门,还是没推开,她试了一下旁边那扇,也推不开。
“门锁了。”她说,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什么意思?”谢繁芜皱了皱眉。
“可能是施工方把临时门锁上了。”
“那怎么办?”陆引商拿出手机,发现楼梯间里没有信号。她不信邪的举着手机在楼梯间里走了一圈,发现还是一格信号都没有。
“没信号。”她说。谢繁芜也拿出手机看了看,同样没有信号。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我们从一楼出去,”谢繁芜说,“楼下的门应该没锁。”她们继续往下走,走后面绕到一楼的时候,陆引商试探性的推了推大堂的门。
“也锁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谢繁芜脸上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紧张,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敲着:“还有别的出口吗?”
“我看看,”沿着楼梯间走了一圈,陆引商找到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她走下去看了看,地下室的门也是锁着的。她走回来的时候,看到谢繁芜站在一楼的楼梯拐角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着红。
“可能是施工方周末统一锁的,估计要周一早上才会有人来开。”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看起来是这样。”
谢繁芜深吸了一口气,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坐到了楼梯台阶上。
陆引商看着她温顺的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第一次看到谢繁芜露出这种有些无措的姿态,不是那个冷淡疏离的独立设计师,不是那个牙尖嘴利的竞争对手,而是一个普通的,因为一场意外被困在楼梯间里的,有点不知所措的女人。
陆引商想了想,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出了大概四十厘米的距离。
“别担心,会有人来开门的,”陆引商说,“这边保安中午会巡楼,到时候就能出去了。”
“我知道,”谢繁芜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害怕。”
“可我没说你害怕啊。”陆引商有些促狭的眨眨眼睛笑着说。
谢繁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你忽然笑什么?”
“我笑我们俩,”陆引商说,“好不容易一起看个现场,结果却被困在楼梯间里。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觉得我们不应该待在一起啊?”毕竟这种场景,可能八百年都难得一遇,却偏偏让她们给碰上了。
谢繁芜没有接话。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声控灯每隔一会儿就灭一次,然后她们中的某个人咳嗽一声或者动一下,灯又亮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繁芜忽然开口了。
“陆引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没必要每次都这样?”陆引商侧过头看她,安静的等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谢繁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那里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看不清楚是什么。
“哪样?”有一阵她都没开口,陆引商只好继续问。
“像仇人一样。”谢繁芜轻声的说。
陆引商看着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谢繁芜的表情看起来真实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外层冷硬的盔甲,露出了里面真是而柔软的内在。
“我们没有像仇人啊。”陆引商看着她说。
“没有吗?”谢繁芜问。
“没有,”陆引商说,“仇人会打架的,我们只是,嗯,说话比较大声吧。”谢繁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
心动往往只在我们不经意的瞬间涌来,陆引商看着她唇角那个有点可爱的弧度,她想要记住谢繁芜脸上的这个笑容。
在这个楼梯间里,在昏暗明灭的灯光下,谢繁芜流露出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笑容。
“希望保安早点来,”谢繁芜收敛了脸上的笑,开口喃喃说着。
陆引商在心里有点可惜的叹了口气,两个人并肩坐在楼梯台阶上各自平复,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她们之间的距离,从刚才的四十厘米拉进,不知道是谁先挪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