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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京城 ...


  •   翌日清晨,西凛城的官道两侧,薄雾未散。
      周介甫早已备好了车马,一行人等在谪仙院门外。我走出院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斜斜地切下来,将官道上的石板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马车是两乘,一乘给仲夏,一乘给随行的礼部官员。车旁站着八名护卫,身着轻甲,腰佩长刀,见我出来,齐齐低头行礼。
      仲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谪仙院。那座还躺了不过两日的院落,在晨雾中沉静如一座古寺。院门上的匾额写着“谪仙院”三个字,字迹清瘦,像是被时间磨去了棱角。院墙内的七彩圆盘被篷布盖住了,看不见那些繁复的纹路,只有篷布的一角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这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落脚点。两日前,躺在那个圆盘上,浑身酸软,意识混沌。现在,我要离开了。 “殿下,请上车。”周介甫亲自掀开车帘,垂手侍立。
      我点点头,踩着踏凳上了车。车厢内铺着软垫,四壁挂着淡青色的帷幔,角落里搁着一只铜制的小暖炉我方才一直压着的那份慌乱,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下来。我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茫茫大海上漂了两天,终于抓住了两块浮木。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我掀起侧窗的帘子,看着西凛城的街巷在晨光中次第展开。这是一座边陲城池,却并不粗陋。街道两侧的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高低错落。马头墙层层叠叠,高低起伏,在淡青色的天光下如同一幅水墨画里被晕开的笔触。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偶尔露出几扇狭长的木窗,窗棂上雕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不繁复,却透着一种素净的秩序。有的屋檐下还悬着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半阖的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和露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仿佛这座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马车行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向下游去了。桥那头有一家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翻卷,老板正用一根长竹筷翻着油锅里的东西,滋啦滋啦的声响隔着河水传来,意外地鲜活。
      这些景象,和仲夏在古装剧里见过的、在历史课本里读过的,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相似的是形制,不同的是气味——这里的空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潮湿与清冽交织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山林。还有那些人。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牲口,有的蹲在路边摆摊。他们穿着粗布短褐,颜色多是灰扑扑的青、褐、赭,偶尔有一两个穿长衫的走过,布料稍好一些,但也多是素色。街角的墙根下,一个老妇人正蹲着择菜,旁边一个光脚的小孩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什么。
      这就是大川。一个在仲夏所知的任何历史中都找不到的国家,一个在2368年的蓝星上从未被记载过的文明。可它就在这里,真实得每一缕炊烟都带着烟火气,真实得每一个路人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驶出了西凛城的城门。城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些低矮的茬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一排排村舍,依旧是青瓦白墙,只是比城里的屋子矮了许多,也简陋了许多。几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形佝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仲夏坐在一辆行驶在异世界的马车里,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是梦还是真,不知道养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唯一能做的,还是来之安之,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无法改变的借口。第一日,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道路两旁的景致渐渐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峦。山上的树木多是阔叶林,偶尔夹杂着几株松柏,绿意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座小镇停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建筑,两层楼,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归云客栈”四个字。字体倒是清秀,像是读书人的手笔。
      周介甫安排仲夏住在二楼最里间的客房,说这里安静,不临街。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床是木制的,挂着青布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茶壶,墙角有一只铜盆架,盆里的水还是温的。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简单用过晚饭后,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仲夏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又来了新的客人。客栈的木板隔音不好,我能隐约听见楼下大堂里的动静——有人在点菜,有人在要酒,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其中有一道声音,让我微微侧目。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却仍然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听说西凛那边前几日的动静,半个城的百姓都看见了。天裂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七彩的光跟瀑布似的往下灌……” 另一个声音接话,更低沉些,几乎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殿下……女的……” 我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半空。
      楼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声音响起,这回是第三个声音,带着笑意的:“急什么。既然来了,总会见到的。” 这句话说完,楼下便再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了,只有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店小二上菜的吆喝。
      仲夏放下茶盏,走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插上。甚至没有探头出去看。从小到大听过的流言蜚语太多了,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养母在世时总说仲夏这个性子太懒,懒到连好奇心都比别人少三分。可此刻,这种“懒”反倒成了一种保护。仲夏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身份,也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好奇。可心里还是记下了那句话。 “既然来了,总会见到的。” 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对我有兴趣?是朝廷的人,还是别的势力?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现在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主动来找我。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等,和看。
      第二日、第三日,车队继续前行。越往东北方向走,地势越平坦,田野也越来越开阔。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熟了,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们正忙着收割,有的弯腰挥镰,有的将割下的稻子捆成束,还有的赶着牛车在田埂上来回运送。他们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成了一张弓,汗水沿着脊沟淌下来,把粗布短褐浸成深色。田埂上偶尔站着一个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提着瓦罐,大约是来给田里的人送水的。经过一处坡地时,我看见山坡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间低矮的土屋。屋子是用黄土夯成的,屋顶上铺着茅草,被雨水浸得发黑。屋前有一个赤脚的小女孩正在喂鸡,她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的旧衣改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得像枯枝一样的胳膊。她抬头看见我们的马车,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不多时,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麻木。马车没有停。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仲夏在想养母。养母教过读杜甫的《石壕吏》,教过读白居易的《观刈麦》,教过读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那时候,那些诗句对我来说只是试卷上的考点,是需要默写的篇目。养母每次讲这些,眼眶都会微微泛红,我总是乖巧地点头,把重点句子抄在笔记本上,心里却想的是什么时候能下课。可现在,那些句子忽然活了过来,变成了车窗外那些弯下去的脊背、那些晒成深褐色的皮肤、那些麻木而沉默的目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傍晚,车队抵达了途中的最后一座大城——洛安。
      周介甫说,过了洛安,再走两日便是京城。洛安比西凛城热闹得多。主街宽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药铺、茶馆、当铺,应有尽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妇人牵着孩子穿梭在人群里。暮色渐深,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像一条流淌的暖河。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比“归云”大了不止一倍的客栈,门楣上悬的匾额写着“栖梧客栈”四个烫金大字。周介甫说,这家客栈是官府指定的驿馆,专供往来官员歇宿,平日不接待散客。入夜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窗边发愣。
      周介甫来敲过一次门,说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让我早些歇息。他走后,整层楼便安静了下来。可这份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大约亥时初刻,我正在灯下翻一本从周介甫那里借来的《大川舆图志》,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喧哗。声音不算太大,却混乱——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店小二,中间还夹杂着几句粗声大气的笑骂。我合上书,凝神听了一会儿。他们说的是大川的官话,但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都像是被拖长了半拍。其中有一句话穿透了楼板的阻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那可不一定是天灾,说不定是人祸呢。” 我的心沉了沉。我没有出门,也没有声张。等楼下的喧哗渐渐平息,我才轻轻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回床
      丞相府。陆游翁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他穿过影壁,绕过前堂,径直走向书房。府中的下人见他面色如常,却谁也不敢上前搭话——跟了这位丞相多年的人都明白,越是面上看不出喜怒的时候,越不能打扰。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架前,指尖沿着书脊一根根滑过去,像是在找一本书,又像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重复动作,用来平息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了。来人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在这座丞相府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他的侧室濮阳氏,所有人都知道,丞相最宠爱这个侧室。濮阳云舒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的褙子,乌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她不算绝色,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婉,像冬日里的一碗热汤,不张扬,却在入口的瞬间暖遍全身。 “老爷。”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意,“可是有些疲累?” 陆游翁转过身,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微微松了几分。他走过去在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透过来的温度。 “皇帝要调我师弟来京。”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和桑谪一起去牧游周巡。” 濮阳云舒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法极好,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像是专门练过的。陆游翁微微阖上眼。
      “听说,”濮阳云舒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依旧软绵绵的,像一团揉碎了的云,“老爷的师弟收了个徒弟。这次会不会带着徒弟一起来呢?” 陆游翁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从来不会问无关紧要的问题,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听说”,背后都藏着一根极细的针。 “那是自然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师弟只有这一个徒弟。牧游周巡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带着。” 濮阳云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揉捏的节奏。但陆游翁感觉到了——他本就感受得到。 “那倒好。”濮阳云舒轻声说,“人多,热闹些。” 陆游翁没有接话。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案角的一只青瓷笔洗上,水面微微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老爷,”濮阳云舒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这位桑谪殿下会选谁呢?” 陆游翁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书架上,那里有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微微凸出来——是《大川舆图志》,桑谪在看的。 “那是她的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暗处微微收紧了一瞬,“陛下让她自己选。选谁,便是谁。不选谁,便不是谁。君心难测,女子之心更甚。不必多想了。” 濮阳云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手指从陆游翁的肩头滑下来,落在他手边的茶盏上,将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然后她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带上。书房里又只剩陆游翁一个人。他端起新换的热茶,却没有喝。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得不合常理的脸上,在那双偏长的杏眼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阴翳。师弟要来京城了。带着那个徒弟。他垂下眼帘,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沫。有些棋,下了很多年都没有落子。现在,落子的时候快到了。
      京城,东门外。又过了两日,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官道两旁的行人渐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自觉地避让到路边,给这队挂着官家旗号的马车让路。远远地,我看见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道青灰色的剪影——那便是大川的京城。走近了,才看清城墙的全貌。青灰色的城砖垒得极高,墙面斑驳,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城门洞开,门前排着入城的长队,几个守门兵丁正在逐一查验路引。
      然而我们的车队没有排队——周介甫亮出一面令牌,守门的兵丁便齐齐让开,放我们长驱直入。马车穿过门洞时,光线骤然暗了一瞬。门洞里的石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腥味。马蹄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次落蹄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然后,马车驶出了门洞,光明重现。
      仲夏掀起车帘,看见了京城。那一刻,仲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西凛城是边陲小城,洛安是繁华商埠,但京城——京城是另一回事。街道宽得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排而行,两侧的建筑不再是寻常民居,而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楼阁。朱红的廊柱、描金的额枋、层叠的斗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显赫。街面上的行人衣着也明显比沿途所见要讲究得多,男子多着长衫,女子多是襦裙,布料上偶有暗纹与刺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这就是大川的心脏。马车没有在街面上停留,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越往皇宫的方向走,行人越少,建筑越是庄严。沿街经过几座高门大宅,门前立着石狮,蹲在须弥座上,怒目圆睁,爪下踩着石球,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铜钉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楣上悬着匾额,有的写着“王府”,有的写着“文第”,每一块匾额上的字都苍劲有力,像是出自名家手笔。马车又行了两刻,在一座宫门前停下。
      周介甫翻身下马,上前与守门的禁军交涉。我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那扇宫门——朱红色,镶金钉,门环是两个巨大的铜制兽首。门楣上悬着一块竖匾,上书“承天门”三个鎏金大字。门外站着两排禁军,甲胄森严,长戟如林。每一尊甲胄都擦得锃亮,护心镜反射着日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盯着一个方向。交涉完毕,宫门缓缓打开。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了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上露出远处殿宇的飞檐,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像是没有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味道,不知是檀香还是别的什么。最终,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下了车,抬头看见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汀月别院”。字迹娟秀而不失骨力,像是一位女子所书。院门是半月形的,门后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修竹,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摩挲着细绢。周介甫引我入内。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巧的院落出现在面前。主屋三间,坐北朝南,飞檐翘角,却没有皇宫正殿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透着一股江南园林的灵秀。院中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正在水面上懒洋洋地吐着泡泡。池边种着一株桂树,尚未开花,枝叶却已十分繁茂,浓荫遮蔽了小半个院子。院墙边还栽着几丛不知名的花木,开得安静而自在。
      “殿下暂且在此住下。”周介甫站在院中,语气恭谨却不失从容,“您的府邸尚在建造中,约需数月方能完工。这段时间,便委屈殿下了。” 我摇摇头。这哪里委屈了。这院子比我在蓝星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多谢周大人。”仲夏说。
      周介甫微微躬身,然后转向身后。仲夏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六个人。是谪仙院的那六个人。他们换下了法袍,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裳,六人分两排跪在我的面前,以云岫为首。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过的。云岫抬起头看着我,他的面容依然清瘦,眼神依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决心都压在了这一句话上:“从今以后,我们必然忠于殿下,永不背叛。” 六人齐齐叩首,额头触在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
      仲夏愣了一瞬。在蓝星,没有人会对我下跪。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仲夏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这种场面。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住了云岫的肩膀。 “起来。”我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们先起来。” 他们没有动。六个人的额头依然贴着地面,仿佛在等待一个更正式的回应。 “以后不要这样了。”仲夏的语气有些急切,“我不要你们跪我。我——我不习惯。你们不是我的仆人,你们是……”仲夏顿了一下,找不出合适的词,“你们是和我一样的人。快起来。”
      六人终于缓缓起身。云岫低着头不敢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只是他,其他五个人也一样。鹿鸣那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仿佛憋了一肚子话,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从七八岁便被选入谪仙院,十二人只剩下六人。六年的祭舞,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就是为了等一个人从天而降。现在人来了,他们跪在她面前,她说——你们是和我一样的人。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这样的话。
      安顿好六人的住处后,周介甫陪我走了一圈汀月别院,把院中的各处一一指给仲夏看——正厅、书房、寝室、耳房、后厨。最后他停在那株桂树下,转身对我说道:“殿下,待您休整片刻,稍后太常寺卿会来为您详解接下来的事宜。”

      晚些时候,张侍郎果然来了。他便是之前在西凛城跟在周介甫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太常寺侍郎张清越,一个眉目清秀、举止拘谨的文官。他站在厅中,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背书一样,一字一句地对说:“殿下,接下来您需做一件事——牧游周巡。”他解释了一通。所谓牧游周巡,是历代谪君降世后的首次巡视。

      从京城出发,择方向而走,周游大川各州郡,体察民情。看遍这个国家每一寸土地。张侍郎说的笼统。陛下已为您指了两位随行之人。”张侍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其一,燕柳县知县徐怀瑾,乃白侯爷师弟,精通文韬武略,负责统筹周巡事务。其二,徐怀瑾之徒——郁清川,清罡世家出身,负责教习殿下武功招式。至于第三位……”他收拢文书,重新拢入袖中,“需殿下自行选任。” 自行选任?”
      仲夏眨了眨眼,“怎么选?” “择牌而带。”张侍郎解释道,“明日,臣会将候选之人的名牌呈上。殿下无需与他们见面,只看牌子上的名字便可。选中谁,谁便随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仲夏看了他片刻。他的表情依然恭谨,眼神依然垂落在仲夏的脚尖前三寸,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择牌而带——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只凭一个名字?这听起来不像是选拔,倒更像是某种我不知道的博弈。那些被列在牌子上的人,他们的家族、师门、立场,都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在其中做出选择。 “明日臣会带牌而来。”张侍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殿下今日舟车劳顿,请好生歇息。臣告退。”
      他离开后,厅中便只剩仲夏一人。仲夏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这是汀月别院的正厅,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巧。梁上绘着淡雅的缠枝纹,窗棂上糊着薄如蝉翼的明纸,晚风拂过,纸面微微鼓起又落下,像在轻轻地呼吸。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在暮色中安静地绽放。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从桂树的枝丫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红色光斑。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宫墙外,隐约传来钟鼓楼的暮鼓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是这座庞大宫殿的沉稳心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宫城的一角——那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琉璃瓦上还残存着夕阳的余温,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更远处,是一座高大的殿宇,殿脊两端各蹲着一只鸱吻,在渐暗的天光里宛如两只沉默的巨兽。这就是大川的皇宫。巍峨,庄严,沉静。而我住在它的一角——汀月别院,一个小小的、被竹影和池水包围的院落。像一颗棋子,被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仲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空荡荡的室内。窗棂上什么也没有。往常这个时候,小白会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黑豆似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仲夏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它,习惯了它歪头的角度,习惯它用喙轻轻啄我的手指。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晚风穿过窗棂,吹得那几枝白花轻轻摇晃。

      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桃子不见了,小白也不见了。它们和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却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也许在某个地方,它们也正抬头看着同一片暮色,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明天张侍郎会带来一堆名牌,上面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我需要在其中选一个,作为我这次周巡的同伴。那就选吧。既然是命运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那我就接着。我不信天,不信命,但我信一个道理——不管在哪个世界,总要迈出第一步。

      第二天,张侍郎果然如约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各捧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面名牌,每一面都是手掌大小的竹制薄片,顶端穿着一缕丝绦,牌面上用正楷写着名字。那名字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是一局没有棋子的棋盘。 “请殿下择牌。”张侍郎躬身道。

      仲夏站在托盘前,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陌生人。他们的家世、背景、师门、立场,我一概不知。我唯一能依据的,只有自己的直觉。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一面牌子上。白凤羽。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白——凤——羽。白,是小白的白。凤,是玄凤鹦鹉的凤。羽,是羽毛的羽。这三个字凑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仲夏心里的某个锁孔。是巧合吗?
      仲夏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我站在两排朱漆托盘前,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面竹牌不过寸许。厅中极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张侍郎垂首不语,两名小吏纹丝不动,似乎都在等这一刻。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白。仲夏在心里念了一声这个名字。那只浑身雪白的玄凤鹦鹉,那只陪着我从蓝星坠入这陌生异世的白色小鸟——它不见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便不见了踪影。而此刻,一个名字里藏着“白”字、藏着“凤”字、藏着“羽”字的人,正安静地躺在我面前的托盘上。若世间真有此等奇事,若你真的变成了人——会来见我吗?

      “殿下,”张侍郎见我目光久久落在那一面牌子上,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开口,“白家这位次子……已在病榻上卧了三年。礼部定下择牌之期时,原也不确定他能否被列入名牌。只是近日听说他病情忽然有了转机,白家才临时将他的名字报了上来。您……确定要选他吗?” 卧病三年。忽然好转。临时报上来的名字。每一个信息落在我心上,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三年卧病,偏偏在此时好转——偏偏在仲夏坠落西凛城的那一天好转。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伸出手,拿起了那面竹牌。 “就他。”
      竹片温凉,丝绦在指间滑动。牌面上的字迹端正而冷峻,每一笔都干净利落,不像其他牌子那样圆融。我将竹牌翻过来握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牌面上的字痕,感觉到竹纹细腻而微凉的触感。
      张侍郎垂首记录。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而后告知我,随行的徐先生和他徒弟前几日以到京,。
      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殿下去徐府,见徐先生,到时候白家的白凤羽也会去。说完便起身告退。厅中又只剩仲夏一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正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池塘里的锦鲤翻了个身,溅起一小朵水花。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长的晨钟声,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落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
      白凤羽。仲夏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斜斜着坐在了走廊里。在想着路上的这一切,张侍郎的话,他说的太笼统了,这里面肯定不止是什么周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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