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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房议事 京城,皇宫 ...

  •   京城,皇宫,御书房。
      灵川帝端坐于案后。他的五官极淡、极干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淡漠与超然。那双细长微眯的眼睛里,看不到什么情绪,仿佛世间万物在他面前掠过,都不值得惊动他半寸目光。
      下方端坐着国师道潜。温润儒雅,满头雪白长发简单束起,一袭宽松的雪白道袍垂落在地。他坐在那里,周身便似有一种奇特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让空气都变得异常平静的力量。
      白侯爷白叔夜也在座。慈眉善目,温润厚重,含光内敛,坐在那里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不声不响,却自有一派沉稳气度。
      丞相陆游翁,五十多岁的年纪,却生着一头银白长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的面貌居然年轻俊朗,清冷而深沉,乍一看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毫无半分老态。他生着一双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他以一种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语速平缓:
      “祈天而来,竟然是位女子,真是令人意外呢。不过——只要成了,以后人心都会热闹起来。只是现在……”丞相微微一顿,嘴角牵起一抹细微的笑容弧度,而后继续说道,“以后的路,怕是不会好走。”
      白侯爷闻言转向国师,问道:“国师,可试过脉搏了?”
      国师道潜神色不动,语气平淡:“除了最后那道金雷没入眉心之外,她的根骨虽说奇异,但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应当是没有接触过武功一类的。”
      灵川帝看向白侯爷:“白侯爷可是准备好了?”
      白侯爷欠身答道:“回陛下,随时准备万全。得了‘事已成’的消息之后,族内专研《转运嫁衣功法》之人也更加刻苦,不敢有半分懈怠。”
      灵川帝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先不急。礼部安排之后,便是牧游周巡,等她来做这件事。其他的,顺其自然。”他略一停顿,看向白侯爷,“朕记得你的师弟,徐怀瑾,外放已三年有余,现任燕柳县知县。他也是得了你师傅真传的——就让他来带领吧。听说他也收了个弟子,是清罡世家出来的,让他那弟子随行,教她招式。其余人选,让礼部传牌,由桑谪自行挑选便是。”
      灵川帝说完最后一句话,丞相眼中一道暗色神光一闪,转瞬即逝。
      而后,丞相开口问道:“陛下,需要见一下吗?或者,暗中派些人保护?毕竟祈天已成,很多人——想必都很关注。”
      灵川帝抬起那双细长微眯的眼,看了丞相一眼。
      “嗯?丞相是糊涂了?”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片薄冰落在石板上,“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她虽说是女子,但与皇子并无区别。所需经历的,只会更残酷。”
      丞相垂下眼帘,微微躬身:“臣,明白了。桑谪殿下明日便会启程来京,大约需要六日。其间臣会命礼部一路相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据报,月蚀国遗留的那些人,听闻西凛之事后,倒是有些许的活跃。”
      灵川帝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看着盏中茶叶的浮沉。
      “自然不求回报,尽心滋养万物生长,一切为自然。”他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与案面相触,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也是她应该经历的。无事,你们便退下吧。”
      三人起身,躬身行礼:“臣,告退。”
      御书房内复归于寂。
      灵川帝静坐片刻,旋身而起,穿过回廊,走向御花园。他在花木掩映间寻了一张长榻,随意半倚上去。目光落在旁边的果盘上,顺手拿起一只橘子,不紧不慢地剥着。橘皮在他指间绽开,清冽的香气弥漫在午后的暖阳里。
      伍公公轻步走了进来,垂手侍立:“启禀陛下,柳词苑长求见。”
      灵川帝头也不抬,指尖剥下一瓣橘络:“传。”
      柳词入内,跪拜行礼:“臣,拜见陛下。”
      灵川帝随意挥了下手,示意他起来。
      柳词不到四十岁,是一位极为淡泊且冰冷的人。他的面庞棱角分明却毫无温度,像一块被风雪打磨了千百年的青石。他起身时,声音凉得仿佛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陛下,最近那些残留的人,跟一些世家眉来眼去,还有传信往别国的。不知是不是为了牧游周巡的事,在操心呢。”
      灵川帝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汁液在齿间化开,他的语气依旧淡漠:“你不是都安排好了么?石头可铺地,也可堆石成山,看如何运用罢了。初来要登高,总需要一些洗礼。”
      柳词垂眸,声音如冰:“臣明白了,定会做好。”
      灵川帝摆摆手,柳词无声退下。
      花园里又只剩他一人。灵川帝将剩下的橘子搁回盘中,半阖上眼,任午后斑驳的树影落在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他并非祈天而来的谪君。
      他是先皇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那时候他多大?六岁?还是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西境的风沙大得吓人,遍地是倒伏的尸首和断了头的旗帜,血把黄土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黏稠稠的,像踩在尚未凝固的泥浆里。他在死人堆里蹲了一天一夜,渴了便舔刀刃上尚未干涸的血,饿了便啃从尸体腰间翻出的干饼。先皇的骑兵踏过战场时,他以为自己会和其他孤儿一样,被马蹄踩成烂泥,或者被当作敌国的余孽一刀砍了脑袋。
      但先皇没有。先皇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碎甲和断箭走到他面前。先皇蹲下身来,用那只握了三十年剑的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和泥土,然后说了一句话。
      “跟朕走。”
      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问他是哪国人。就这三个字。他便跟先皇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先皇原本不会经过那片战场。是先皇执意要亲自巡视前线,推掉了随行大臣的劝阻,只带了一队亲兵便深入了刚刚平定的西境。后来先皇身边的人私底下议论,说那日是战场上的冤魂太多,迷了陛下的眼,才让陛下捡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
      先皇听到这些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说了一句:“他是朕选的人。谁有异议,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先皇的养子。先皇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射兵法,教他如何看人、用人、防人,教他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与制衡之道,也教他在深夜独坐时如何与自己相处。先皇对他极严,却从不苛责。偶尔他犯了错,先皇罚他跪在御书房外,却总在他跪满一个时辰后亲自出来,递给他一碗热茶。
      “你记住,”先皇有一次对他说,“你不是朕亲生的,但你是朕选的。这世上,选来的比生来的更珍贵。”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碗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川的历代帝王,大多是祈天而来的谪君。谪君承天命降世,平定天下,开拓疆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留子嗣。不是不愿留,而是留不下。所有谪君的妻妾都不曾有孕,即便是最受宠的妃子,腹中也从未有过动静。宫中太医和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国师给出的解释只有四个字:天机不泄。历代谪君便是如此,来的时候惊天动地,走的时候孑然一身。他们将一切留给了这片土地,却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
      先皇不是例外。先皇驾崩时,后宫中无一位妃嫔有孕,宗室中无一位亲王子嗣能承继大统。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趁着皇位空悬之际争一杯羹。先皇在弥留之际,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传位给了他。一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一个既无宗室血脉、又无母族支撑的外人。
      遗诏颁布的那天,满朝哗然。三位亲王联合上书质疑,六部尚书中有四人在暗中观望
      先皇在寝殿内逐一召见了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大臣。没有人知道先皇对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些人从寝殿出来时,面色苍白如纸,再也不提另立新君的事。
      后来,先皇在最后清醒的片刻,摒退了所有人,单独召他入内。
      他跪在龙榻前,握着先皇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先皇的呼吸已经极弱,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等待着。
      “朕是谪君。”先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谪君无后。朕没有孩子,但朕有你。你不是朕的血脉,但你是朕的继承者。这大川……交给你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先皇却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他。那只手在发抖,五指却攥得极紧,仿佛握着什么东西——一个极小的、用黄绫包裹的物件。
      “还有一样东西。”先皇说,“朕交给你。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等的。”
      先皇将那小东西塞进他掌心。黄绫散开,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物事。颜色暗红近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块,又像是一截尚未燃尽的香。触手温热,仿佛里面还残留着某种活物的体温。
      “这是灵香。”先皇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用谪君的心头血染成的灵香。祈天之法,需要灵香为引。没有它,天门开不了。历代谪君皆是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东西,手指微微发颤。
      “战乱年间,朕没有机会祈天。”先皇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挣扎着看向他,“大川的皇位,不能断。谪君承天命,守社稷。朕把这个交给你,你替朕等着。等到天下安定,等到时机成熟,把这个交给国师。国师知道怎么做。”
      “父皇——”
      “叫朕一声父皇,朕便知足了。”先皇的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你替朕守住这江山,替朕等来下一个人。这便是你对朕最好的报答。”
      先皇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那只干瘦的手上,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攥得他腕骨生疼。
      “你若有朝一日,等来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人,莫要急着用他。先看。看清他是什么,看清自己是什么,也替朕……看清这道门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先皇的手便松开了。
      灵香落在他掌心里,温热如初。先皇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映出烛火的最后一点光,然后那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抽身离去。
      他没有哭。他跪在榻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殿外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他才站起来,将那枚灵香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寝殿。
      次日,他登基。年号灵川。
      登基后的第三日,他独自一人去了国师府。彼时的国师还不是道潜,而是道潜的师父——玄微真人。玄微已年过百岁,须发皆白,双目浑浊却仍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跪坐在蒲团上,将那枚灵香双手奉上。
      玄微接过灵香时,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暗红色的表面。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灵川帝以为他睡着了。
      “三十年了。”玄微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枚灵香,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十年。”
      灵川帝没有说话。
      “陛下的父皇,一生都在等。”玄微将灵香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只玉匣中,“等天下安定,等时机成熟。可惜他没能等到。战火烧了三十年,他平了三十年。等他终于平完了,人也走到了尽头。”
      “真人,”灵川帝终于开口,“这灵香,究竟是何物?”
      玄微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极亮的光,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臣不能说。”玄微垂下了眼帘,“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历代国师口口相传的秘法里,有一道禁制。关于灵香的来历,关于门那边的真相——不可对谪君之外的人言说。即便是陛下,也不行。”
      灵川帝沉默了。
      “臣能告诉陛下的只有一件事。”玄微将玉匣推到他面前,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灵香,“这枚灵香还能用一次。一次。若这一次成了,大川便再得一位谪君。若这一次不成……”
      “不成会如何?”
      “不成,便没有下一次了。”玄微的声音很平静,“灵香是门那边的钥匙。每用一次,便会消耗一枚。先皇留下的这一枚,是大川最后一枚灵香。若是用了,成了,新来的谪君会带来新的灵香,大川的帝统便得以延续。若是用了,不成——臣也无能为力。”
      灵川帝看着玉匣中那枚暗红色的灵香。它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像一块凝固的血,像一截未曾燃尽的香,像先皇临终前那只攥紧他手腕的手,像三十年前战场上那些浸透了血的土地。
      “ 等。”灵川帝合上了玉匣,“国师,朕等得起。”
      玄微看着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悲悯,还有些别的什么——灵川帝没看懂。
      “陛下确实等得起。”玄微说,“只是等待之后是什么,臣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些不是臣能决定的。臣能做的,只是等。和陛下一样,等。”
      那枚灵香在国师府的密室里放了十九年。玄微真人在将毕生所学传给道之,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那枚灵香从玉匣中取出,放进道潜的掌心,说了一句话:“等你的时候到了,你就明白了。”
      道之没有问。他只是在师父榻前磕了三个头,将灵香收好,转身走出了那间弥漫着陈旧香火气息的密室。
      三年前,道潜找到灵川帝,说时候到了。
      灵川帝问他:“何为时候到了?”
      道潜答:“臣看见了那颗星。和先皇降世前一样的那颗星。”
      。。。。
      冯公公来禀报:启禀陛下,燕柳县知县徐大人觐见。
      皇帝随意挥了一下手。冯公公退下。一会,徐怀瑾进来叩首:臣徐怀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灵川帝:爱卿,起来吧。赐座。
      见徐怀瑾坐下,便说:此次召你来,想必也是知道为什么,你原在内阁,朕封你为澜州巡察使,带着祈天之人,多听,多看,多经历,事情也不一定要有什么结果。
      徐怀瑾:臣,遵旨。定会做好。
      说罢,灵川帝便让挥手,徐怀瑾便安静的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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