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秋》厌姐

8、第 8 章旧页藏旧影

　　校园的秋意渐渐浓重，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褪成通透的金黄，大片落叶层层叠叠铺满整条林荫道。人踩上去，脚下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轻轻打旋。

　　荣小草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白日里埋头埋进课本习题，把全部精力扑在学业上；傍晚放学，准时在校门口等候时宴的车子；夜晚回到别墅，忙完课业之后，偶尔陪着刑念安在花园慢慢散步。

　　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温度适宜的温水，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尖锐伤痛，被日复一日的安稳一点点泡软，不再时时刻刻尖锐刺痛。

　　时宴对她的掌控依旧细密，却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转变成恰到好处的妥帖照料。他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与忌讳，厨房做的每一道菜，都会仔细把香菜全部挑拣干净；深夜她趴在书桌前刷题，台灯亮到后半夜，他会准时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温牛奶，不催促她睡觉，也不多打扰，就安静坐在一旁沙发处理堆积的工作，默默陪着她；每当考试拿到进步的成绩，他不会大肆夸奖，却会悄悄把她在书店多看两眼的书籍买回来放在桌面，嘴上不说什么，眼底藏不住浅浅的笑意。

　　这天周末，时宴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工作，难得主动提出带她出门。
　　不是灯火璀璨的繁华商圈，也不是名流云集的高端晚宴，而是城郊巷子里一处安静的旧书市。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小路，蜿蜒向巷子深处。道路两侧一排排旧书摊依次排开，堆叠满满当当的旧书籍，淡淡的纸墨气息混着秋日清爽的微风扑面而来，让人心里格外松弛舒展。

　　荣小草眼底瞬间泛起光亮。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闲暇时光，没有身份枷锁，不需要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仅仅只是单纯挑选自己喜欢的书本。

　　她蹲在低矮的书摊前面，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泛黄老旧的书页，时不时拿起一本，垂眸安静翻看。秋日阳光斜斜落下来，柔和铺在她侧脸，褪去平日的紧绷，整个人松弛下来。

　　时宴就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扰，目光自始至终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不催促赶路，也不干涉她挑选。等她站起身，怀里抱了好几本书，他便伸手自然接过来，两人指尖不经意触碰，彼此都微微一顿，而后相视，浅浅一笑。

　　“喜欢就全部拿上。”他嗓音低沉，带着十足纵容。

　　荣小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贪多，最后只挑了两本旧散文，还有一本法学入门册子。法学是她悄悄给自己定下的方向，她想一点点积攒力量，未来有一天，真正凭自己的双脚稳稳站在这个世界上，不必依附任何人。

　　返程的车内流淌着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荣小草靠在车窗边，低头翻看刚刚买回来的旧书，随手一页一页往下翻。忽然，书页之间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老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卷曲磨损，画面里是一名年轻女人怀抱着年幼的小女孩，眉眼温柔柔和，五官轮廓和荣宝宝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指尖骤然僵住，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心口瞬间收紧。
　　是母亲楼晓霞。

　　这是她为数不多留存心底，关于母亲的模糊碎片记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旧书摊淘来的旧书里面，猝不及防撞见母亲的旧影。

　　时宴敏锐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脚下轻轻收了油门，车速慢慢放缓，侧过头低声询问：“怎么了？”

　　荣小草指尖攥紧那张薄薄的照片，指节泛出青白。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压下喉咙里的涩意，低声开口：“是我妈妈，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年纪还很小。”

　　那些童年时母亲的咒骂、抛弃，她没有往外细说。时隔多年，再回忆起那些刺骨片段，剩下的不再是剧烈的崩溃，只剩下钝钝的、沉沉的疼。

　　时宴眸色沉沉，伸出手，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掌。他没有追问过往的细节，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语，就只是安静陪着她。掌心传来踏实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从来不会反复触碰她的伤疤，却总能在她情绪陷落的时刻，用沉默给她一份踏实的心安。

　　回到别墅，荣小草把那张老照片重新夹回书本之中，将书摆放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不再刻意逃避，而是坦然安放这份回忆。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依旧真实存在，只是再也不能轻易把她拖拽回无边黑暗。因为现在的她身边，已经有可以依靠的温度。

　　傍晚时分，落日漫天。时瑞雪拉着荣小草的手，一起来到花园看晚霞。少女灵巧的双手飞快比划手语，告诉她晚霞格外好看，想要姐姐、哥哥一同陪着看。

　　荣小草笑着点头应允，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时宴。
　　他就站在花树底下，目光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眼底褪去平日里全部冷硬，只剩下满满的温柔。橘红色落日余晖铺满他周身，把坚硬的轮廓揉得柔软。

　　荣小草心底忽然生出通透感悟。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一个人硬生生挣脱全部枷锁。而是深陷泥泞之后，能遇见愿意陪自己安放过往，一同奔赴前路的人。

　　旧的影子还在，受过的伤痛并未彻底消散，但眼前这份安稳与陪伴，足以抵消从前无数个颠沛寒凉的日夜。

　　晚风缓缓吹过，卷起满地金黄落叶，也撩动心底翻涌的柔软。
　　她清清楚楚感知到，往后漫长的路途，不必再一个人咬牙硬撑。有人会守护她，护住她，把曾经数不尽的颠沛流离，慢慢酿成岁月里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