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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生论辩会 但不巧,那 ...

  •   烛火葳蕤,影跃书案,老迈的内侍将茶水奉上,本想说些什么,但见案前人还在埋头批阅奏章,那股子话在嘴里滚了个遍,最后还是被耷拉着肩噎回了肚里。

      “郭内监这是怎么了?”谢知韫提笔蘸墨,顺便将手腕上的衣衫往上推了几寸,转而低头接着批阅奏折。

      郭内监拱手弯腰,低着头不敢看谢知韫,“娘娘,老奴深知您近些时日一直都在操劳国事,本不该上前打扰,可——说句僭越的话,陛下自小也是奴陪着长大的,奴……”

      说到后面,郭内监就开始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句重点。

      “公公但说无妨。”谢知韫尽量压着火,自新皇登基以来,齐王和那群老东西就一直和她针锋相对,上的折子也是杂而琐碎,十分消磨人的耐性。

      郭内监闻声吓得急忙跪地请罪,在宫里待惯了的人,主子哪怕是呼吸声重了点,他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陛下这几日夜里,一直噩梦缠身,经常……经常到次日拂晓才能睡去,奴猜想许是陛下年纪尚小,后宫又一直空悬,晚间没人作伴,故而才……才一直如此。”

      谢知韫的眉峰一锁、笔锋一顿,字迹娟秀的奏章上浸了很大一坨墨点,“怎么不早告诉本宫?多久了?”

      “回娘娘,已快两旬有余。”

      “你——”她心里窝火,这才抬眼看着跪地的郭内监,“事关圣上安慰,为何不早日禀报?”言罢便丢下纸笔奏章,疾步向帝王居所紫宸殿走去。

      惨白的月光落在连廊上,隐去了两边扶手的朱红色。

      批阅奏折的长生殿离紫宸殿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但她却像鬼打墙一样走了好久。

      她放慢动作,轻轻推开,门还是吱呀——一响,殿内灯火幽暗,谢知韫顾不得那么多,直奔秦启衡的寝室而去。

      推开厚重的帘幕,那双水灵如幼鹿般的眼正含泪望着她。

      “姐姐!”

      见来人是她,这头受惊的小鹿连忙扔开被子,钻进她怀里,紧紧抱着眼前人。

      而谢知韫呢?

      她也不好受,这个小孩在殿前无意和他皇爷爷唱反调时,她有被打动过,跪地接旨的那一刻她也想过,人和江山,她都要。

      “呜呜呜……”稀碎的呜咽声一阵一阵的,像把钝刀,一寸一寸扎进她的心口。

      似是想起什么,秦启衡急忙松开她,随意地用手抹了下脸,“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的,我下次不哭了,不哭了!”

      唉!

      突如其来的话语,搅得人心里愈发酸涩。

      谢知韫慢慢坐下,轻轻拂过他的肩膀,把人揽在怀里,两个黑夜里的人互相依伴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余温。

      “承钧啊!你私下一直叫我姐姐对不对?”

      小孩子窝在她怀里,委屈地嗯了一声。

      “所以呢?作为姐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我是说,我会保护好你。”

      “你以后如果还有不舒服,一定要即刻派人告诉姐姐,知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也要及时告诉姐姐,这样我们姐弟二人才能不离心,知道吗?”谢知韫温柔地把话拆碎,一点点解释,生怕自己哪里说得不清楚会让他再独自承受痛苦。

      怀里人嗯了一声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之后许多次的夜里,两人都是这般和衣相拥而眠。

      起先谢知韫介意男女有别,所以在先帝驾崩后,她有意长居椒房殿而远离紫宸殿,但眼下,暂且没有任何理由会比那一滴泪更能刺痛她的心了。

      后面连着几日,连授课的沈邈都察觉到了秦启衡的精力比先前充沛,故而顺手把课业都给他适量加了不少。

      下朝时,眼看千鲤池的荷花陆续含苞待放,心里掐着些日子,快六月了。

      沈邈最后给她提交了论辩会的章程,算算日子,快到了。

      ……

      论辩日当天,宫里还来了不少宗室子,比如赵王的小世子、汉王的侄子,美其名曰来长见识,实则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宫女南烛照旧拿来了谢知韫的那身玄色朝服。

      谢知韫像只听话木偶一样,犹她们摆弄,发冠朝珠一样不落,她自进宫以来,没有哪一套衣服是与她年纪适配的。

      秦启衡牵着她,二人坐着銮驾,身后跟着数百人,浩浩荡荡的入坐高台,受着文武百官和各地学子的礼拜。

      礼部尚书宣读论辩双方与主题,然后辩手行礼入座,开始侃侃而谈各抒己见,秦启衡一开始还听得认真,但后面就逐渐开始走神,谢知韫知道这种辩论没有什么大用,至少她觉的一国良策绝非是纸上谈兵就能得出来的,可惜眼前这群人,按某种意义而论,却又是这个国家的文化水平最高者,她有心想让秦启衡学着些,故而把沈邈安排在秦启衡的左边。

      后来秦启衡一走神,沈邈就会拿扇子轻扣他胳膊,低声道,“承钧,不可走神。”

      而谢知韫呢?她其实也听不下去,至少在她知道这种场合不过是种走马观花的形式后,就已无心旁听,转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说服这群老东西。

      高台上的三个人,中间的被夫子盯着,右边的撑着头一门心思在想心事,唯有左边的时不时轻摇折扇,还对台下学子置以浅笑。

      谢知韫原本神情呆滞的在想,她爹说谢家也是百年大世家,还手掌兵权,为什么她不能把这些老东西抓起来,让他们全听她的?

      忽而,场上一阵躁动打断了她的思绪,远处廊庑上的女子纷纷三两交头接耳的在说小话,还有一些后排女子或是门生甚至站起身来围观,谢知韫不懂,跟着看了两眼,场上的男子身形窈窕,一袭白衣被风吹起,倒有点谪仙下凡的意思。

      “太傅,这位是?”谢知韫茫然的看着沈邈。

      沈邈莞尔,“他就是裴峥,马上要就任的那位新丞相,听闻是才貌双绝的公子,娘娘不妨看看?”

      “哦,是不错,只不过我瞧着,怎么看都远不如太傅。”谢道韫撇撇嘴,言语间有些置气,刚刚还瞧着有两分姿色,准备冲着这张脸来听听这场在辩些什么,结果那句“新丞相”瞬间就打破了谢知韫的幻想,一个靠走后门上位的东西,能有什么真本事?还白瞎了那么张俊脸。

      “彭——此轮辩题,效忠社稷是指忠于庙堂还是忠于黎民,依旧是一炷香的时间,此轮白方辩手先论,开始!”

      裴峥先是对着秦启衡和谢知韫恭敬行礼,而后又对辩手拱手,“承让了。”

      “草民以为,应当忠君,起先社稷一词,原指土神与谷神,诸位皆知,土地与粮食都乃国之根本,人要立于世,无关男女老少,妇孺孩童,都离不开二者,但二者又来源谁?古言有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而草民以为,此二者来源于社稷之君主,我等天下万民皆是在食君之禄,故而担君之忧,往后若立于庙堂,自当忠君而行方为正举。”

      黑方辩手反倒冷笑道,“公子所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言错矣。”

      清风迎面徐来,卷起了他额角的几缕青丝,裴峥莞尔,“劳请公子赐教。”

      “食君之禄,禄从何来?公子所言之禄,分明是百姓昼耕夜织在田间劳动所得!除此,再下敢问公子,若一国之君昏庸无道肆意压榨百姓,面对这种君主,你还能说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种话吗?”

      “所以公子是赞成忠于社稷乃是忠于黎民之意?”裴峥故意问道。

      辩手不屑,甚至不理解他的明知顾问,“自然。”

      裴峥单手托腮,一手拦腰抱着,略做沉思道,“为君不仁,施政不义。”他嘴角勾了勾,缓缓道,“我等自当是——揭竿而起,杀而快之。”

      辩手昂扬着身子观望四周,似乎再说你看,我辩倒了他的观点,他都选择举兵造反了,自然也承认应是“忠于黎民”!

      紧接着,裴峥反问道,“那公子以为如何?”

      “自当是推翻旧政,改立新君!”

      不对,又绕回来了。

      一代王朝的落幕总会滋生下一个王朝的种子萌发,而朝中群臣呢?或是固执又笨拙的用蛮力企图将偏离的车轮拉回正轨,或是天下云集响应,去紧随一位逐鹿中原的新主。

      为黎民?为君主?几字偏颇罢了,但往往又能哄得那人满心荡漾。

      裴峥闻言,拱手道,“承让了。”

      “……”

      辩手对裴峥的话后知后觉,廊庑上的各家千金却先人一步皆在为此击掌雀跃。

      倒是谢知韫,懒得看下面那群人的作秀,故意撇过头对着沈邈道,“本宫觉得,他真不如太傅生的好看。”

      “娘娘谬赞!”沈邈低头回礼道。

      仅此一瞬,裴峥借着行礼的功夫,又偷偷往高台上撇上了一眼。

      但不巧,那人此刻却没有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门生论辩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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