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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半入宫 信谢家,又 ...

  •   永熙三十七年隆冬,数日大雪,寒气比以往更甚。

      冬月,太子秦怀瑾于返京途中坠马,为歹匪迫害而身陨。

      迫近腊月,但太子身陨之事,像是给红墙绿瓦的宫廷披上了一层褪色的薄纱。

      一盏写着“谢”字的灯笼亮着,身着红衣的内监紧跟在婢女身后,形色匆匆。

      经过一道曲折蜿蜒的长廊,走到一扇正厅的木门前,婢女低头颔首,内监推门而入,从怀里摸出那道圣旨,屋内原本正在用膳的一行人急忙放下吃食,起身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夕夜半,朕偶有所念,特召谢氏女进宫伴驾,即刻整肃官服,只身前往内廷御前,若有推诿不至,定当从重治罪,绝不宽宥,钦此!”内监合起圣旨,将其递交到谢信的手里,然后弯腰扶起谢信。

      内监眯眼笑道,“将军好福气,连千金都能一直得陛下惦念。”

      谢信虽然面上笑着,但双眉微蹙,“劳烦公公行个方便,可知陛下深夜召小女所谓何事?”

      内监笑着拍了拍谢信的手,打着弯道,“自是好事,将军莫让千金误了时辰,收拾收拾,进宫吧!”

      见问不出所以然,只好为难的拉着谢知韫回内堂,一板一眼的叮嘱道,“宫里不比外面,说话做事,不可随心所欲,尤其是现在的局势,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可都明白?”

      谢知韫本人倒是没那么紧张,全都一一应下了,她自小随父在边关长大,有一多半的记忆全是大漠边疆的潇洒快活,于京都,除了年末年初,记忆着实不算多。

      龙椅上那个人,她见过,但记的不真切。

      马车走在空旷的官道上,车轮发出清脆的声响,谢知韫坐在车内出神,心里在猜这次进宫的原因,虽已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十四年,但因自小多居于边疆,无拘无束,不曾沾染过朝堂纠纷,这种情况还真从未经历过。

      但不难想,太子刚殒身,朝局不定,家父手握边境二十万大军,留她这个独女进宫为质,大抵应当如此。

      内监在车外随行,马车突然停住,一道严肃干练的男声响起,“何人在此夜行?”

      内监拿出腰牌,递给宫门侍卫,“令牌在此,还不速速放行!”

      侍卫抬手,宫门由内而开,谢知韫知道,自己已至皇宫。

      走了一会儿,马车停住,内监恭敬地推开帘子,架好脚踏,谢知韫探出身扫了眼周围寂静的宫墙,借力下车,“劳请公公带路。”

      宫人来来往往但却极其寂静,廊道上灯火忽明忽灭,台阶上的大殿里亮着暗黄色的灯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灭掉。

      进殿前,内监好心提醒道,“谢小姐,一会儿陛下未叫您抬首,您切勿抬首直视龙颜。”

      谢知韫闻言道谢,如若不经提醒,她倒确实忘了这事。

      内监推门,她跟在其身后,低眉看着自己和内监的衣摆。

      “陛下,谢小姐已到。”

      “下去吧!”

      谢知韫微微侧目未曾抬首,殿内除了她,似乎并无其他人。

      “臣女参见陛下。”谢知韫跪地扣首道。

      但龙榻之人似乎并没有让她马上起身的意思,转头说了一句无关的话,“承钧,过来,到皇爷爷这儿来!”

      一个欢快跳动的脚步声在谢知韫耳边响起,蹦蹦跳跳地过去了。

      “皇爷爷!”小孩子在老人怀里蹭了蹭,老人的手放在孩子头上,一遍遍轻轻抚摸。

      “承钧不怕,有皇爷爷,承钧去把殿下的姐姐扶起来好不好?皇爷爷有话对你们说。”这道腐朽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不同的语调,小孩听话的走到谢知韫身前,扶起她。

      此时,她都谨记着内监和父亲的提醒,不抬首,不多言。

      “你不问问孤深夜寻你,所为何事?”老皇帝靠在金丝抱枕上,语气里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谢知韫规矩道,“陛下深夜寻臣女,自有陛下的深意,天子之意,岂可让我等凡夫俗子轻易猜透?”

      床榻之人哈哈大笑起来,“谢义山平日里就这么教的你?怎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小时候这样,长大了更甚!”

      猛然,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却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抬首,让孤好好看看他的宝贝千金。”

      谢知韫闻言照做,仅抬首,目光还是整体往下看。

      “果然一副国色天香的好面孔,不充盈后宫,倒是孤没有怜香惜玉了,你喜欢什么字?孤赐给你,宫中妃位空悬,你来正合适。”

      此话一出,谢知韫感觉自己手脚在冒冷汗,自己进宫?给一个马上入土之人做小?

      “回陛下,臣女——臣女自幼在边关长大,不懂宫中规矩,怕伺候不周——惊扰圣架,还请陛下您——另做打算。”谢知韫的指甲死死扣着手心,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磕磕绊绊,最后那句另做打算,好像不能这么用?

      榻上人久久不说话,周围静得能让她在脑子里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孤不嫌你没规矩。”

      “……”

      “你还没告诉孤,你喜欢什么字?”接着又是一两声咳嗽。

      听着咳嗽声,谢知韫恨不得这个老东西现在就断气,免得要死了还想着风流。

      二人一直僵持不下,空气一度静默。

      一声长叹划破寂静,“孤读过你的论作,‘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这句孤很喜欢,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为什么孤让你给自己取个封号,就这么难?”

      谢道韫跪地扣首,“臣女殿前失仪,还望陛下勿要怪罪。”

      老皇帝轻笑,抬抬手,“承钧,把你身旁的姐姐扶起来,不要让她老是跪着。”

      小孩子听话的又把她扶起来,“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

      “臣女第一次有幸见得见圣上龙颜,不免惶恐。”谢道韫回答道。

      “冷?要不上来坐坐?”老皇帝不以为然的说道。

      谢道韫猜不透这背后卖着什么关子,只要不是傻子,大抵都能看出她有婉拒之意。

      但在古时,老夫少妻却也是常态,这老皇帝保不齐是真要纳她?

      前脚刚亲切的唤她父亲小字“义山”,结果现在却要纳其女为妃?

      “还没想好?孤看你倒不是怕伺候不周,也不是想不到封号,反而是根本不想入宫伴架!”皇帝的语气比先前重了几分,语速更是仓促了不少。

      谢道韫又准备跪,却被皇帝恼怒的打断呵斥,“不许跪!”

      “孤问你,如今孤子嗣稀薄,太子又不幸身陨,你们谢家押宝押的谁?燕王?汉王?该是齐王?”龙塌之人剧烈咳嗽起来,突然间一道血沫飞了出来,血液顺着嘴下往下,浸在黄色的被子上。

      此刻谢知韫完全忘了规矩,急忙打算去殿外高喊传太医,“站住!不许声张!”

      皇帝疾声厉色的拦住谢知韫。

      “回答——回答孤的问题。”老皇帝的声音逐渐多了几分嘶哑,孩子急忙跑过去,一直拿袖子擦着他嘴角的血渍,哭着说皇爷爷不要生气。

      谢知韫回过身,保持着刚刚的站姿,“谢家自当听陛下安排,陛下若立燕王,谢家自当追随燕王,陛下若立汉王,谢家自当追随汉王,陛下若立齐王,谢家自当追随齐王。”

      皇帝闻言,大喘一口气,语气略有轻快之意,“听孤安排?那孤刚刚封你为妃,你为何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

      “陛下,此事不同寻常,关系臣女一生,臣女自当三思后行。”谢知韫语气不卑不亢。

      “陛下不必怀疑谢家对立储一事的立场,不管谁为储君,谢家自然都会为他守好大楚疆土,寸步不让。”

      皇帝喘息了许久,才重新靠到了床头的扶手上。

      “你们谢家,缺个皇妃,孤看你正合适,不想现在进宫?那晚些进也无妨,孤先把圣旨拟出来。”说着就要起身。

      在黑墨落到那卷定下她余生的圣旨前夕,她还是说出了真话,“臣女确实如陛下所言,不想进宫伴架。”

      沾满了墨汁的笔顿在绢布上,晕开了一大朵墨花。

      “大胆!”

      谢知韫闻声跪下,头顶传来摧枯拉朽的呵斥声,“口口声声说谢家满门唯孤是从,怎么?进宫为妃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吗?”

      ……

      这人是真老糊涂了?还是说早就习惯了随意主宰他人命运?

      老皇帝不停的咳嗽,小孩子急忙跑下来,一起跪在谢知韫旁边,“姐姐进宫陪陪我好不好?承钧一定乖乖的,一定不惹姐姐生气,姐姐不要再气皇爷爷了好不好?”

      这话一出,谢知韫不免清醒了几分,留将门女在后宫,再给她分配一个皇子,这进展倒和她最开始以为的不同。

      “听清楚了?”皇帝问道。

      “臣女听清楚了,但是不明白。”谢知韫说的真切,进宫这种事,不可轻易略过。

      “唉,你父亲应该也在家和你们议过,太子殒身后,朝局多有不稳,其中当属齐王野心勃勃——孤自知时日无多,庇护不了承钧多日,孤打算册你为妃,自孤驾崩,你当以太后之身持凤印掌国玺,助承钧理政,直至承钧亲政。”

      即便此刻没有抬头,谢知韫也能听出这话语里的真诚,没了一开始的那股刻意隐藏与打压。

      但一入宫门深似海,后宫内斗暂且不谈,单是携幼子理政,这让她怎么敢想?

      还没等她回话,头顶的那抹声音又响起,“孤又猜,你或许不愿以太后之身理政,那孤便为你和承钧订婚,承钧登基,你以皇后之身监国,倒也不委屈你。”

      “臣女——”谢知韫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你自小便长于边疆,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场面你不是没见过,一个国家若无主心骨,放任朝臣藩王肆意内斗,那么樯橹灰飞烟灭只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孤不信他谢义山的女儿不知道这个道理!”

      咳咳咳——

      “陛下,臣女年芳二七,您何以放心将一国朝政交于臣女?”谢知韫如实问道。

      榻上人笑道,“这里不必操心,孤制了两枚亲印,你一枚,齐王一枚,齐王狼子野心不假,但短时间内有如此成就倒也令孤钦佩,你与他,一同监国。”

      ……

      所以选了个狼子野心的给她添堵?

      信谢家又不完全信谢家。

      “臣女可否回府后同家父商议而行?”谢知韫问道。

      老皇帝冷笑道,“那孤可保不了你们谢家满门明早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谢知韫没敢接着说话,反倒是静心沉思。

      自太子身陨后,满朝文武无一人不在猜测新君是谁,如今她倒是意外得知。

      估计在她踏出宫门后,立储的消息如果不翼而飞,她怕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皇帝的手指不耐烦的一下一下敲打着扶手,不耐烦的摇摇头朗声道,“拖下去!你不想做这辅政之人,孤大可再选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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