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未眠》允栀荞祎

1、初遇 一眼心动

　　南城的盛夏，被永不停歇的蝉鸣牢牢裹挟，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晚风，吹得巷口老梧桐的枝叶轻轻摇晃，落下满地斑驳零碎的光影。

　　巷尾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是温书禾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这是母亲苦心经营多年的课后托管班。

　　从她小学三年级开始，母亲便辞掉了朝九晚五的安稳工作，倾尽心力打理这间小屋。不大的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米白色的墙面干净素雅，整齐摆放着原木课桌椅，窗台几盆绿植常年常青，日日散发着淡淡的生机。每日放学时分，背着各色书包的孩童蜂拥而至，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母亲温柔的叮嘱声交织缠绕，酿成独属于这里的温热烟火，填满了温书禾十余年的少年岁月。

　　温书禾生来性格安静内敛，骨子里带着几分怯懦敏感，向来不爱热闹、不善言辞。同龄的伙伴放学之后，总能结伴逛文具店、绕着街巷追逐嬉闹，唯有她，永远第一时间赶回托管班。或是缩在靠窗的角落埋头写作业，或是默默帮母亲整理教具、照看顽皮的低年级孩童，安安静静，从不张扬，好似墙角一株无人留意的青禾。

　　母亲素来偏爱聘请周边高校的在读大学生来做兼职老师，年轻人有耐心、心思细腻，更容易和孩子相处，也能替自己分担不少压力。多年来，托管班的兼职老师来了又走，换了一茬又一茬，温书禾向来只是礼貌颔首问好，从不会将谁放在心上，日子就这般平淡无波地缓缓向前流淌。

　　直到她升入初二的这个盛夏，梁修屹的出现，彻底搅乱了她一成不变的安稳心绪。

　　那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温书禾正对着一道难解的数学几何题蹙眉思索，指尖攥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烦闷。

　　母亲温和的嗓音忽然在屋内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书禾，过来认一下人，这是咱们新来的两名兼职老师，梁修屹和林晓。”温书禾闻声抬眸，视线恰好撞进一双温润干净的眼眸里。少年身形清挺修长，身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搭配一条水洗蓝牛仔裤，周身萦绕着清冽温润的书卷气息，褪去了同龄男生的浮躁跳脱，沉静又温柔。眉眼生得舒展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礼貌笑意，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的燥热都消散了大半。

　　没等她开口，梁修屹率先放缓了语调，温和出声：“你好，我叫梁修屹，往后我就在这里帮忙啦。”他的嗓音低沉轻柔，像夏日穿过梧桐枝叶的晚风，熨帖又治愈。

　　温书禾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绯红，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慌乱，她局促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慢慢站起身，细若蚊吟般回应：“梁老师好，我叫温书禾。”

　　一旁的林晓也笑着接话,语气温和又清爽:“你好呀书禾，我叫林晓。”

　　“林老师好。”温书禾连忙问好。

　　母亲看着她，温柔交代：“你在托管班呆的时间最久，熟悉环境，先带着两名老师四处转转，认一认各个年级的教室，卫生间还有茶水间的位置，熟悉一下整体结构。转完之后再带他们去教室，帮忙把工位收拾整理一下。”

　　“嗯，知道了。”温书和乖乖应声，起身领着两人往外走。

　　她一路细心带路，慢慢介绍着各处布局：“这边是低年级的教室，再往里是初中高年级的房间。走廊尽头是茶水间，拐角那边就是卫生间，平时休息打水都很方便。”

　　林晓听的认真，眉眼温和，轻声和她搭话：“辛苦你啦。以后你要是有不会的题目或者想找人一起出门逛街买点东西都可以找我，不用总叫我林老师，叫我晓晓姐就行，不用这么拘谨。”

　　温书禾轻轻点头，小声应了句“好。”

　　她走在前面引路，心思却全然不在路线上，目光总是不受控制的悄悄往身侧的梁修屹飘。阳光透过走廊窗户落下来，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与肩头，温柔得不像话，让她心跳一路乱序，连说话都比平常轻缓许多。

　　梁修屹始终安静听着，偶尔礼貌应声，待人谦和又温柔。简单逛完整个托管班，三人回到教室。温书禾熟门熟路上前准备帮两位老师收拾工位，整理桌椅纸笔。

　　她刚伸手想去归拢桌面，零散的粉笔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我来吧。”

　　梁修屹快步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的活，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温书禾指尖一颤，下意识收回手，耳间热度瞬间蔓延开来，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认真收拾整理的模样。

　　往后几日，两位新老师渐渐彻底融入了托管班的日常，朝夕相处下来，众人相处得越发自在，整间屋子总是萦绕着轻松和睦的气息。

　　这天午后，日头暖洋洋地洒在小院里，母亲拉着相熟的邻居坐在廊下低声闲聊，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屋内，一字不落地落进温书禾耳中。

　　她这才得知梁修屹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数年的恋情，整个人现在失意与低落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来托管班兼职，不过是想借着忙碌的琐事，冲淡心底翻涌的烦闷。

　　听闻此话，温书禾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用力划过纸面，留下一道突兀刺眼的墨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紧，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年纪尚浅看不懂成年人复杂的情爱纠葛，可一想到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人，背地里独自承受着难过，心底的心疼便止不住的蔓延。原来那一身恰到好处的温柔之下，竟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落寞。

　　回到学校，班里正流行一本讲述年少暗恋的小说，几乎成了课间最热门的话题。下课铃刚响，喧闹声立刻填满整间教室，温书禾的闺蜜苏青阮抱着那本畅销书快步凑到她桌前，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眉眼满是好奇：“书禾，全班都在追这本小说呢，你看了吗？”

　　温书禾闻言摇了摇头。“里面的心事写的特别戳人，快拿去看看。”

　　话音未落，旁边桌的陈瑶，许萌还有几个女生都笑着围了过来，一群人挤在桌边热热闹闹的讨论起来。

　　“我看到女主偷偷暗恋男主那段了，藏的也太深了，看得我都跟着揪心！”许萌托着脸颊感慨道。

　　陈瑶立马接话，捂嘴笑得狡黠：“可不是嘛，书里那些小心翼翼的小动作，简直跟咱们身边不少人一模一样，谁心里还没个悄悄惦记的人呀。”

　　人群里个子高高的周蓓顺势把目光转向温书禾，故意拉长语调起哄：“哎哎，光聊书多没意思，不如问问当事人？书禾，老实交代，你心里有没有偷偷喜欢的人呀？”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起来。

　　“对对对，快说说!别不好意思啦。”

　　“该不会真有吧？快给我们透个底!”

　　“我也特别好奇平常这么安静的书禾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青阮撞了撞温书禾的肩膀，眼睛里满是打趣：“我可观察好久了，你最近总爱走神发呆，是不是心里装人啦？”

　　有人眼珠一转，凑近了低声调侃：“我发现江晨对书禾格外不一样每次书禾被老师叫走或者是不在教室里，等书禾一回来，他准出现在书禾身边问东问西。你觉没觉得他对你有点特别？”

　　哄笑声此起彼伏，打趣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整个小圈子氛围热烈又活泼。被众人围着调侃的温书禾脸颊一点点泛红，手足无措的低着头，抿着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任由朋友们嬉笑打趣。

　　她接过苏青阮递来的小说，趁着课间空隙低头细读。书中少女将满腔爱意小心翼翼藏匿数年，赤诚又胆怯，只敢远远凝望，从不敢将心意宣之于口。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温书禾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像是瞬间拨开了层层迷雾。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就在此刻，在她心底悄然扎下了根。她终于懂了。自己为何会不自觉的留意梁修屹的一举一动，为何和他独处时心跳会失控般加速，为何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会紧张的手足无措。这份心绪，早已超过了学生对老师本该应有的敬重，是独属于青涩少年时代，懵懂又隐秘的喜欢。

　　想通一切后，温书禾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好将那份朦胧的情愫小心翼翼藏起，连言行举止都变得越发拘谨。她向来好面子又性格要强，向来不愿意将脆弱和难处展露在旁人面前，遇上解不开的难题，总习惯独自死磕，哪怕耗上许久，也从不会主动向人求助。此刻她对着练习册上的几何题紧锁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思路却始终卡在原地。不远处暂时没有作业批的梁修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拿着纸笔起身，缓步走到她的座位旁。

　　“这道题卡住很久了？”清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书禾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长长的轻轻颤动，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小声应道：“嗯，想了好久，还是没弄懂。”

　　“我来讲给你听。”梁修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把练习册挪到自己面前，条理分明地讲解起解题步骤。他特意放慢语速，讲到关键处便稍作顿，留意着她的反应。“先画出这条辅助线，顺着这个方向推导，解题的思路就清晰了。”

　　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萦绕在周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温书禾脸颊发烫，心神纷乱，目光根本没法稳稳落在题目上。

　　讲完最后一步，梁修屹柔声询问：“现在听懂了吗？有没有哪一步没有理解，我再讲一遍。”

　　温书禾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听懂了，谢谢梁老师。”

　　“不用客气。”梁修屹眉眼柔和，笑着叮嘱，“初二课业越来越难，别总一个人硬撑，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话音刚落，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林晓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一眼瞧见两人，当即笑着打趣：“哟，今天倒是少见，居然主动过来帮人讲题了，平常不都要别人主动来问你，你才给讲，今天怎么破例了？”

　　梁修屹抬眼看向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林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垂着头的温书禾身上，笑意更浓：“你是不清楚，咱们小书禾性子最倔，托管班老师都知道她遇上难题向来闷头自己钻研，半句都不肯开口求人，今天能安安心心听听你讲题，可是难得得很。”

　　温书禾把头埋得更深，指尖无意识攥着书页，耳根红的通透。

　　林晓故意拖长语调，半开玩笑地追问：“看样子是特意过来帮我们小书禾解惑的？”

　　“看她琢磨半天没思路，过来搭把手而已。”梁修屹语气平和，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总一个人钻牛角尖可不行。”

　　“哈哈，那你们慢慢讲，我先忙去喽。”林晓眨了眨眼，抱着作业本笑着走开。

　　待林晓走远，梁修屹轻轻抬手，温柔的揉了揉温书禾的发顶：“你先慢慢消化题目，我去批改作业了。”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遭重归安静，温书禾心里又窘迫又欢喜。待梁修屹离开后，她悄悄抬眼看向他工位的方向，望着他低头认真批作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自那以后，温书禾总会默默做些细碎的小事，想用自己的方式，多关照几分偶尔流露失意的梁修屹。见他忙的顾不上喝水，她便接好一杯温水，轻手轻脚放到他的桌角。

　　若是托管班的孩童打闹，文具散落一地，他忙着安抚孩童无暇收拾，她就默默弯腰，将散落的文具一一归置妥当。每每收到她的善意，梁修屹都会抬头冲她浅笑，道一声辛苦。简单两个字，便能让少女心绪起伏。

　　日子缓缓流淌，托管班的日常平淡又温馨。母亲十分认可踏实稳重的梁修屹，时常叮嘱温书禾多向他学习。闲暇时，两人也会闲聊几句，话题大多围绕学习与日常琐事。

　　一次休息时，梁修屹主动搭话：“我看你平日里学习格外用功，最近压力很大吗？”

　　“还好，就是有些科目学起来比较吃力。”温书禾轻声回答。

　　“慢慢来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温声说道，“学习讲究劳逸结合，累了就起身走动走动，别一直闷在座位上。”

　　“我知道了。”温书禾乖乖应声，心底满是欢喜。

　　后来，她鼓起勇气，以请教学习经验为由，添加了梁修屹的微信。往后的日子里，她总忍不住翻看他的朋友圈，里面有漫天晚霞、优美文摘，也有偶尔流露低落情绪的动态。她反复浏览每一条内容，指尖数次停留在聊天框上方，最终还是没能发出一句问候。

　　她清楚两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他是阅历丰富的大学生，是受人敬重的代课老师，而自己只是一名懵懂的初中生。可心底的喜欢，还是在朝夕相处中，一点点变得浓烈。

　　盛夏的蝉鸣阵阵不休，温热的晚风穿过院中的梧桐枝叶。温书禾收好心底这份纯粹又隐忍的喜欢，安然享受着当下的时光。

　　傍晚回到家中，母亲笑着走到她身边，语气温柔地提议：“最近天气不错，我打算组织托管班的老师们一起出去踏青放松，你要不要也跟着一块儿去？”

　　温书禾微微一怔。她性格内向社恐，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的集体活动，下意识有些犹豫，只轻轻问了一句：“去哪里呀？托管班的老师们都会去吗？”

　　母亲看出她的犹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劝道：“就是去郊外风景好的地方走走，吃点东西、聊聊天，很轻松的。你学习压力不小，别整日闷在屋里看书弹吉他，多出门透气，托管班老师你都熟识，不用放不开。”

　　她顿了顿，又温柔笑着补充：“你不是很会滑滑板吗？到时候把滑板带上，多出去晒晒太阳、放松放松，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正好那天把我前段时间给你买的新衣服穿上，出门开开心心的。”

　　温书禾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小声应道：“那……那我就跟着一起去吧。”

　　心头原本的拘谨与抵触缓缓烟消云散，一丝雀跃的期待悄悄漫了上来。她暗暗打算出游前准备小礼物答谢老师们，心里不由得愈发期待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