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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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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墨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雨晴雪,每日寅时起床,先打坐一个时辰,再练剑一个时辰。五岁入门,至今十七年,从未间断。
今天也不例外。
萧墨推开竹门,山间的雾气扑面而来。今天的雾比往常更浓,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老槐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在院中盘膝坐下,闭上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十二正经缓缓流动,再汇聚回丹田。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气息绵长,若有若无。
元婴中期的修为已经稳固了大半年。萧墨能感觉到,距离突破到后期只差一层薄薄的隔膜。这层隔膜不是灵力不足,而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不急。
一个时辰后,萧墨睁开眼,起身拔剑。
“寒渊”出鞘,剑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剑法,只是重复最基础的劈、刺、撩、扫、点。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剑都精准到位,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剑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呜咽。
一百遍。
收剑入鞘时,雾已经散了一些。朝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角,金色的光芒穿过雾气,将整座山峦染成淡淡的金色。
萧墨将剑挂在腰间,向山下走去。
天衍宗的早膳在五福堂。内门弟子在东侧的小厅用餐,菜品精致一些。
萧墨很少来五福堂。他通常在自己院中解决,或者去沈清璃那里蹭饭。但今天沈清璃一早就被长老叫去议事,他懒得自己煮,便来了五福堂。
他走进东侧小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到萧墨进来,原本嘈杂的小厅突然安静了一瞬。
“萧师兄来了。”
“萧师兄好。”
“师兄早。”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萧墨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边坐下。
不多时,一个负责分菜的弟子端着一份早膳走过来:“萧师兄,今日有莲子粥、花卷、酱菜,还有煮鸡蛋。”
“多谢。”
萧墨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姿态很端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萧师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墨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楚云岫端着一个餐盘,笑嘻嘻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萧墨对面。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衣服领子也没翻好,显然刚睡醒就跑来了。
“师兄你今天怎么来五福堂了?你不是从来不来这儿的吗?”
“清璃姐有事。”
“哦——”楚云岫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没地方蹭饭了才来的。”
萧墨没有接话,继续吃粥。
楚云岫也不在意,一边往嘴里塞花卷一边说:“师兄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
“不想知道。”
“我梦到你教我练剑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梦里你对我可好了,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萧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定是噩梦。”
楚云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花卷喷出来。
小厅里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不知道楚云岫在笑什么。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楚云岫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笑。
早膳后,萧墨正打算回院中打坐,一个执事弟子匆匆跑来。
“萧师兄,孟长老请您去一趟执事堂。”
萧墨微微皱眉。孟长老就是昨天接收黑袍人遗物的那位老者。他昨天说“宗门会处理”,今天又叫自己去,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点了点头,向执事堂走去。
楚云岫跟在后面:“师兄你去哪?我也去!”
“回去。”
“我不!我就要去!”
萧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楚云岫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好好好,我回去。但你回来记得告诉我什么事啊!”
萧墨没理他,转身走了。
执事堂里,孟长老正坐在案几后面翻看一卷竹简。看到萧墨进来,他放下竹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墨坐下。
孟长老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推到他面前:“你昨天上交的那枚玉简,我让人查过了。”
“查出什么了?”
“玉简里的灵力残留,和近几个月在其他宗门发现的几枚玉简完全一致。”孟长老的表情很严肃,“落霞宗、清风谷、玄水门……都发生过类似的渗透事件。有人在系统性地探查各正道宗门的护山大阵。”
萧墨沉默了片刻:“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孟长老摇了摇头,“目前只知道他们会在阵法核心附近埋设一种阵引。这种阵引单独一个没有太大作用,但如果多个阵引同时激活,就能干扰大阵运转,甚至使其暂时失效。”
“已经有多少宗门被渗透了?”
“确认的至少有五个。可能还有更多。”孟长老看着他,“你昨天杀的那个人,是我们在天衍宗抓到的第一个。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萧墨没有接话。
孟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找你来,不是要夸你。是要告诉你——这件事还没有完。那些人不会因为死了一个探子就放弃。你以后巡山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弟子明白。”
“还有——”孟长老转过身,“你那双眼睛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萧墨微微一怔。
“灵瞳。”孟长老说出了那个词,“我知道那是什么。天机宗的血脉天赋,能看穿一切阵法、禁制和灵力破绽。这种能力在修仙界很罕见,也很……招人惦记。”
萧墨看着孟长老:“您知道我眼睛的事?”
“昨天你上交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枚留影玉简。”孟长老指了指那堆遗物,“那个黑袍人临死前的画面被记录下来了。他说了‘你的眼睛’之类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我猜到了。”
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灵瞳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宗门其他人,而是——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反而危险。”
萧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只有宗主清楚。”孟长老打断了他,“我无权过问,也不会过问。你只需要知道,你是天衍宗的弟子,这就够了。”
萧墨站起身。
“弟子明白了。”
他走出执事堂时,阳光正盛。他眯起眼睛,抬手遮了一下光。
灵瞳。
天机宗。
身世。
这三个词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午时,萧墨去了沈清璃的院子。
沈清璃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院子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馋得人走不动路。
“来了?”沈清璃从厨房探出头,“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萧墨在石桌边坐下,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秋天快到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掉。
不多时,沈清璃端着两碗汤走出来,一碗放在萧墨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还多端了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
“吃吧。”
萧墨拿起馒头,掰成两半,蘸着汤吃。
沈清璃看着他,忽然说:“孟长老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昨天那个探子的事,问了些细节。”
“就这些?”
萧墨没有回答。
沈清璃也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萧墨了——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清璃姐。”萧墨忽然开口。
“嗯?”
“你听说过天机宗吗?”
沈清璃的手顿了一下。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语气尽量自然。
“没什么。随便问问。”
沈清璃沉默了片刻,放下汤勺:“天机宗……是百年前的一个宗门。以阵法、推演和灵瞳闻名。后来不知得罪了谁,一夜之间被灭门了。宗门上下数百人,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沈清璃看着他,“有人说有几个在外游历的弟子逃过一劫,但谁也没见过。一百年过去了,就算还活着,也该老了。”
萧墨喝了一口汤。
“那灵瞳呢?灵瞳是天机宗独有的吗?”
沈清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萧墨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墨儿。”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萧墨沉默了一瞬。
“没有。”
沈清璃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她低声说,“你只要记住,你是天衍宗的弟子。这就够了。”
和孟长老说的一模一样。
萧墨没有再接话。
午后,楚云岫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竹笼,里面关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
“师兄!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萧墨正在院中打坐,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什么?”
“一只灵兽!”楚云岫把竹笼举到萧墨面前,“我在后山抓的!可爱吧?”
萧墨看着笼子里那只灰扑扑的、圆滚滚的、正在呼呼大睡的小东西,沉默了片刻。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楚云岫理直气壮,“但它好可爱!你看它的毛,软软的!你看它的爪子,小小的!你看它的鼻子,粉粉的!”
萧墨面无表情:“你抓它回来做什么?”
“养着啊!”楚云岫把竹笼打开,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东西捧出来,放在石桌上。小东西翻了个身,继续睡,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皮。
楚云岫戳了戳它的肚子,它翻了个滚,咕咕叫了一声,又睡了。
“师兄你看,它还会叫!咕咕的!多可爱!”
萧墨看着那只只知道睡觉的懒兽,又看了看楚云岫一脸兴奋的表情,叹了口气。
“随你。”
“太好了!”楚云岫把懒兽捧在手心里,“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叫圆圆?不行,太普通了……叫滚滚?也不行……”
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叫懒懒!因为它好懒!”
懒懒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同意。
楚云岫高兴得不行:“师兄你看,它同意了!”
萧墨闭上眼,继续打坐。
楚云岫抱着懒懒,坐在萧墨对面,一会儿戳戳懒懒的肚子,一会儿抬头看看萧墨。
“师兄,你说懒懒吃什么?”
“不知道。”
“它会不会吃桂花糕?”
“不知道。”
“它会不会拉肚子?”
“不知道。”
“师兄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不能。”
楚云岫笑了。
傍晚时分,萧墨正准备去后山走走,一个外门弟子匆匆跑来。
“萧师兄!山门外有人找您!”
萧墨皱眉:“谁?”
“是一个散修,说他姓周,是您在落霞山救过的人。”
落霞山。
萧墨想起来了。那是他半个月前执行任务的地方。当时他在落霞山深处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关着几个被邪修抓来的散修,他顺手救了出来。
其中确实有一个人姓周。
“让他进来。”
不多时,那个姓周的散修被领到了萧墨的院中。他四十来岁,筑基后期的修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萧前辈!”他一进门就深深鞠躬,“晚辈周远道,特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萧墨看了他一眼:“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周远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前辈收下!”
布包里是一些灵药,品阶不高,但对筑基期散修来说,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萧墨没有接。
“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
周远道急了:“前辈,您要是不收,晚辈心里过意不去啊!”
萧墨沉默了片刻:“坐下说话。”
周远道愣了愣,连忙在石桌边坐下。
萧墨给他倒了一碗茶:“你在落霞山一带走动,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异常的事?”
周远道想了想:“晚辈在落霞山采药十多年,近几个月确实有些不对劲。”
“说。”
“以前山里妖兽不少,但最近妖兽少了很多,好像都往深处跑了。还有就是——偶尔能看到一些黑衣人在山里出没,行踪很神秘。晚辈有一次好奇跟上去,差点没命回来。”
黑衣人在山里出没。
萧墨想起那个黑袍探子。
“那些黑衣人,大概多久出现一次?”
“说不准。有时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半个月。”周远道压低声音,“晚辈觉得,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萧墨又想起了那枚阵引。埋设阵引不需要多次进山——一次就够了。所以那些黑衣人多次出现,目的可能不是埋设阵引,而是别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落霞山再往北,就是无人区了,晚辈没敢跟进去。”
萧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以后进山小心些,别一个人去。”
周远道连连点头:“多谢前辈关心!那这礼物……”
“拿走。”
“可是——”
“拿走。”
周远道看他态度坚决,只好把布包收回去,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云岫从屋里探出头:“师兄,那个散修找你做什么?”
“报恩。”
“报恩怎么空手走了?”
“他带了东西,我没收。”
“你怎么不收啊!”楚云岫痛心疾首,“不要白不要啊!”
萧墨看了他一眼:“他那些东西,是他全部家当。”
楚云岫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夜里,萧墨又去了后山。
他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着长剑,看着远处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山间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从山谷中涌上来,像一条白色的河流,缓缓漫过山脊。
萧墨没有等来黑衣探子。
但他等来了一个人。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的那一刻,萧墨就听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说明来人的修为不低。
他没有回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吹风?”
沈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墨微微偏头:“你不也没睡。”
沈清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披着一件厚外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给你。”她把杯子递给萧墨。
萧墨接过,喝了一口。是热姜茶,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孟长老今天还跟你说了什么?”沈清璃看着远处的夜色。
萧墨沉默了片刻。
“他说让我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我的眼睛。”
沈清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你那眼睛……确实容易惹麻烦。”
萧墨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沈清璃的侧脸温柔而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清璃姐,你知道天机宗是怎么被灭门的吗?”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我只知道,一夜之间,天机宗就没了。山门被毁,弟子死绝。谁干的,为什么干,没人说得清楚。”
她转过头,看着萧墨:“所以墨儿,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逃避,是保护自己。”
萧墨没有说话。
沈清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课。”
“你先走。”
“你不走?”
“再坐一会儿。”
沈清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别坐太久,山里夜凉。”
“嗯。”
沈清璃转身向山下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墨一个人坐在悬崖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灵瞳。
天机宗。
灭门。
那些黑衣人在落霞山找东西。
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清楚的。
萧墨回到院子时,已经是深夜。
他推开竹门,发现石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还温热的姜茶。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沈清璃的笔迹:
“喝了再睡。”
萧墨端起碗,一饮而尽。
姜茶的热气从胃里升起来,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他将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回到屋中,躺在床上。
窗外,虫鸣声断断续续。
楚云岫今天说,天衍宗是他的家。
萧墨想,天衍宗也是他的家。
从五岁到现在,十七年。他在这里学会了剑法,学会了做人,学会了喝汤,学会了被一个聒噪的小师弟追着跑。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何。
但他知道,这里有沈清璃的汤,有楚云岫的桂花糕,有师父萧衍的教导,有后山那片安静的夜空。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