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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衍宗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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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后山,子时。
月正中天,将整座山峦照得如同白昼。萧墨独自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双目微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拂动他墨色的衣袍。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像是谁在夜里低声说着梦话。
萧墨不喜欢说话,但他喜欢这样的夜晚。
安静。
没有人打扰。
后山是天衍宗最冷清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灵药,没有妖兽,甚至连像样的灵气都没有。弟子们觉得这里无聊,长老们觉得这里无用,于是这里就成了整座天衍宗最安静的地方。
萧墨喜欢安静。
所以他经常来这里。
今夜他来,不只为安静。
三日前,宗门护山大阵出现过一次极微弱的波动。值守的长老没有在意,认为是自然震荡。萧墨不这么认为。
那天下午,他刚好在后山练剑。波动传来的瞬间,他的灵瞳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黑色雾气——像是一缕烟,从护山大阵的边缘渗透进来,在山石间游走了一圈,又消散无形。
他追着那缕雾气的踪迹,一路追到后山东侧的密林边缘。雾气在那里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地上有脚印。
脚印很浅,浅到只有萧墨的灵瞳才能分辨。那是修士的脚印,灵力残留的痕迹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脚印从密林深处来,在护山大阵边缘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原路返回。
有人来过。
或者,有东西来过。
萧墨没有声张。他不确定那是巧合,还是某种试探。长老们不会在意一个弟子的猜测,而他也不喜欢在没有把握之前多说什么。
不如自己守着。
今夜,他赌那个人还会来。
月过中天,雾气渐浓。
萧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丝异样的波动。不是风,不是兽,是灵力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的痕迹。和三天前一样微弱,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几乎察觉不到。
他没有睁眼。
灵瞳在眼皮之下悄然运转。在他的感知中,东侧密林的边缘,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缓缓向宗门方向蠕动。雾气的颜色与夜雾几乎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分辨,但在灵瞳的视野中,它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清晰。
雾气的速度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萧墨静静地等着。
雾气越来越近。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到了。
雾气在距离萧墨五十丈处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那团雾气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浓雾,打量着这片山崖。
萧墨没有动。
他甚至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打盹。长剑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那团雾气动了——不是靠近,而是向西侧移动,沿着护山大阵的边缘,向宗门更深处的方向潜行。
萧墨睁开眼。
对方的目标不是后山。是宗门内部。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长剑挂在腰间,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紧不慢地,向那团雾气的方向走去。
像是夜里睡不着散步的弟子。
密林中,黑影正在谨慎地穿行。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身形不高,略微佝偻,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东侧的密林中钻出来,在护山大阵的边缘蹲下身,似乎在查看什么。
萧墨从侧面包抄过去。
灵瞳让他在黑暗中如履平地,脚下的枯枝落叶一一避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绕到了黑袍人的侧后方,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站定。
距离,十丈。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他将晶体贴近地面,似乎在寻找埋放的位置。
萧墨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夜里风大,不冷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黑袍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萧墨脸上。少年面容清隽,眉目如画,一袭墨色长袍猎猎作响,眼神平淡如水。
黑袍人的神识扫过萧墨的修为——元婴中期。
他冷笑了一声。
“天衍宗的小娃娃,一个人也敢来送死?”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兜帽下,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萧墨,像是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萧墨没有回答。
黑袍人站起身,将黑色晶体收入袖中。他释放出自己的修为——元婴后期,比萧墨高一个小境界。黑色的雾气从他周身涌出,在夜色中翻涌如墨。
“老夫在道上行走百年,杀过的元婴修士比你见过的都多。”他一步步向萧墨走来,脚下踩着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若现在走,老夫可以当没见过你。”
萧墨依然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找死!”
他的身形骤然加速,黑色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柄漆黑的长刀,一刀劈下!
刀锋落下,萧墨的身影却不见了。
黑袍人一刀劈空,心中一凛。他猛地转身——萧墨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三丈处,长剑依然没有出鞘。
“速度不错。”黑袍人冷哼一声,“但还不够。”
他再次扑来。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刀势封住了萧墨所有可能的退路,逼他硬接这一刀。
萧墨没有退。
他拔剑了。
“寒渊”出鞘,剑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萧墨没有躲避,而是迎着刀锋刺出一剑。
剑尖精准地刺在黑色长刀力量最薄弱的一点上——那是黑袍人功法运转的一个微小破绽,每次运力到巅峰时会出现不到一息的迟滞。
黑袍人只觉得手中一沉,凝聚在刀上的黑色雾气竟然被这一剑搅散了!
他心中大骇,身形暴退。
但萧墨不给他退的机会。
第二剑已到。
这一剑更快,更冷。剑尖刺向黑袍人的右肩,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他的右侧是灌木丛,脚下被藤蔓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
萧墨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前三寸处。
“谁派你来的?”萧墨问。
黑袍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低头看着喉前的剑尖,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月光下,少年清冷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刚才的交手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叫什么名字?”黑袍人忽然问。
萧墨没有回答。
“老夫纵横百年,从未在同阶修士手中败得如此干脆。”黑袍人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确认,“你的功法……是谁教的?”
“你不需要知道。”
黑袍人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什么让人意外的东西。
“天衍宗……果然是卧虎藏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夫认栽了。”
萧墨的剑尖没有移动半分:“谁派你来的?那枚黑色晶体是做什么用的?”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越来越苍白,嘴唇开始发紫。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开始蔓延,爬上了下颌和脸颊。
萧墨皱眉:“你体内有东西。”
黑袍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上蔓延的黑色纹路,苦笑了一声:“来的路上就种下了。不管成不成功,老夫都回不去了。”
“是谁?”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墨的脸,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团正在消散的烟雾。
萧墨剑尖一挑,割下了他腰间的储物袋。
黑袍人的身体彻底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夜风吹过,灰烬四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墨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摊灰烬被风吹散。
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储物袋,将它收入怀中。
储物袋里的东西,回去再看。
萧墨转身,向密林外走去。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从密林出来时,已经是丑时。
萧墨没有直接回居所,而是沿着山道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的灵力波动。灵瞳扫过整片后山区域,一切正常。
他才慢慢往回走。
快到居所时,他看到自己的院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沈清璃。
她披着一件外袍,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院门口等他。看到萧墨从山道上走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又半夜不睡觉。”
萧墨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没睡?”
“你说呢?”沈清璃把碗递给他,“喝了。”
碗里是药汤。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萧墨接过来,一饮而尽。
沈清璃接过空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受伤了吗?”
“没有。”
“那个人什么修为?”
“元婴后期。”
沈清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元婴后期,你说打就打?也不叫个人。”
“来得及。”
“你呀——”沈清璃想说他两句,看他一脸“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课。”
“嗯。”
萧墨转身向院子走去。
“墨儿。”沈清璃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天衍宗都是你的家。”
萧墨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竹门关上。
沈清璃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次日清晨,萧墨照例在后山练剑。
一百遍基础剑法,一遍不少。
晨光穿过雾气,照在他墨色的衣袍上。剑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师兄!”
楚云岫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了。
萧墨没有停手。
楚云岫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头发还是乱的,衣服领子也没翻好。
“师兄你果然在这里!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山下镇上买的,新鲜出炉,可香了!”
他在萧墨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金灿灿的桂花糕。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萧墨继续练剑,没有理他。
楚云岫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说:“师兄,你昨晚又去打架了吧?我看到清璃姐半夜起来熬药了。”
“嗯。”
“打赢了?”
“嗯。”
“那当然,我师兄出马,怎么可能输!”楚云岫把油纸包放在萧墨的剑架旁边,“给你留了两块,你可别全吃了,给我留一块。”
萧墨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吃了两块。”
“啊?是吗?”楚云岫低头一看,油纸包里确实只剩下两块了。他挠了挠头,“哦,我早上没吃饭,太饿了。那这两块我们一人一块,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萧墨收剑入鞘,走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楚云岫凑过来。
“一般。”
“那你嘴角上扬什么?”
“没有。”
“有!我看到了!”
萧墨面无表情地吃完桂花糕,将剑挂在腰间,向山下走去。
楚云岫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院中,萧墨关上门,将黑袍人的储物袋打开。
东西不多。
几瓶丹药,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一把短刀,品阶不高,刀身上刻着几个看不懂的符文。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令”字。
还有一枚玉简。
萧墨拿起玉简,灵力探入其中。
玉简里只有一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潜入天衍宗,于护山大阵核心节点植入阵引。完成后速归。”
没有说阵引是什么,没有说任务的目的。
萧墨将玉简放回桌上,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木牌正面是一个阴刻的“令”字,笔画粗犷,像是仓促之间刻上去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将木牌放下,将黑袍人的遗物一件件收好。
明天,把这些东西交给执事堂。
他推开窗,看着远处的山峦。
晨光正一点一点地照亮整片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饭后,萧墨去了执事堂。
他将黑袍人的遗物全部上交,包括那枚玉简、木牌、短刀和丹药。
执事堂的长老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姓孟,修为在大乘初期,平日里不怎么管事,今天刚好在。
孟长老将玉简和木牌反复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萧墨,这个人在哪里遇到的?”
“后山东侧密林,护山大阵边缘。”
“他做了什么?”
“正在寻找埋放阵引的位置。那枚黑色晶体,应该就是阵引。”
孟长老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宗门会处理。”
“是。”
萧墨转身要走。
“萧墨。”孟长老叫住他。
萧墨停下脚步。
孟长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做得很好。但以后遇到这种事,先上报宗门,不要一个人去。”
萧墨没有回头。
“弟子知道了。”
他走出执事堂,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午后,萧墨去了沈清璃的院子。
沈清璃正在院中绣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笑:“来了?”
“嗯。”
萧墨在石桌边坐下,沈清璃给他倒了一碗茶。
“执事堂那边怎么说?”
“东西交了。孟长老说宗门会处理。”
“那就好。”沈清璃低下头继续绣花,“你也不用太担心。天衍宗立宗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萧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清璃姐。”
“嗯?”
“我的剑法,是谁教的?”
沈清璃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当然是师父教的。你在想什么?”
萧墨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
沈清璃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绣绷,认真地说:“墨儿,你的天赋是天生的。你能有今天的修为,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要想太多。”
萧墨放下茶碗,站起身。
“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清璃姐。”
“嗯?”
“谢谢你的药汤。”
沈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我还客气。”
傍晚,萧墨又去了后山。
他坐在悬崖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着长剑,看着远处的晚霞。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幅画。
暮色中的山峦,安静而辽阔。
楚云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师兄,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着挺可怜的。”
萧墨看了他一眼:“不觉得。”
“那你就当我是来陪你的。”楚云岫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萧墨,“喏,最后一块了,省着点吃。”
萧墨接过桂花糕,没有吃。
他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说:“云岫。”
“嗯?”
“你觉得天衍宗怎么样?”
楚云岫想了想:“挺好的啊。有饭吃,有觉睡,有师兄师姐陪着。比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好多了。”
“你以前流浪过?”
“对啊,我小时候在外面流浪了三年。”楚云岫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吃不饱,穿不暖,还被人欺负。后来师父把我带回天衍宗,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萧墨:“所以师兄,天衍宗是我的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的。”
萧墨沉默了片刻。
“嗯。”
他把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
晚霞一点一点消散,暮色一寸一寸降临。
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楚云岫靠在萧墨肩上,打起了盹。
萧墨没有推开他。
夜色渐深。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像是在说着什么。
萧墨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