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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签合同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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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合同那天,华韵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她坐在小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前是空的桌面,合同还没摆上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又长了一点,藤蔓已经垂到了窗沿下面。她把那根垂得最长的藤蔓绕了个圈,缠在花盆的沿上,让看起来不那么像要拖地。
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今天签完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从"商业合作"变成"商业续约"了。听起来是一样的,但她知道不一样。
上一次签的时候,她和茹诗还是陌生人,签的是一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的绑定,和感情无关。这一次签的是两个已经知道对方手心温度的人。纸面上的条款没变,变的是纸面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方总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合同,放在桌面上。"你今天来得早。"
"路上不堵。"华韵把手从绿萝上收回来,坐正了。
方总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合同,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茹诗还没来。"
华韵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其实已经看过了,每一个字都看过。但今天她还是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独家权"那一条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合同期内,不能在公众面前以任何形式和其他人组CP。她在心里翻译了一遍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你只能有她。
门又响了。
茹诗走进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很细的银色链子,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和脖颈。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华韵在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茹诗为数不多的、主动穿浅色衣服的日子。她平时穿深色,穿得像要藏进背景里。只有某些时候会换浅色:宣传照那天、见面会那天、和今天。每一次她穿浅色的时候,都有镜头或重要的场合对着她们。
但今天没有镜头。今天只有方总和两份合同。她穿浅色,不是给镜头看的。
"早。"茹诗说,坐到了华韵旁边的椅子上。
"早。"华韵说。下午两点说早。
方总等她们都坐定了,才开口。"合同你们应该都看过了。没什么变动,跟上次讨论的差不多。独家权、排他性、双方配合义务,跟上一版一致。唯一加了一条——平台那边新增了一个要求,未来两年内,你们的CP名归平台所有,意思是如果解约,你们不能再用"韵诗"这个组合名进行商业活动。"
华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韵诗"——她的姓加茹诗名字里的一个字。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名字,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它很重。它被人注册了,绑了合同,变成了一个产品。但真正用到这个名字的人,是她和茹诗。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已经不需要用组合名来提醒自己她是谁了,但那个名字将会在未来的两年里,在所有公众场合里,成为她们的代称。
"有异议吗?"方总问。
"没有。"华韵说。
"没有。"茹诗说。
方总把笔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那签吧。"
华韵拿起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看到了"乙方"两个字后面那条等待签名的空白线。她忽然想到了第一次来这间会议室的样子——那时候她坐的位置和现在一样,对面的椅子是空的,她不知道等会儿推门进来的会是谁。那时候她没有想过去年这个续约,也没有想到身边的人会从陌生人变成她会在夜里握着她的手入睡的人。
她低下头,开始签名。她签得比平时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纸上留下一个比签名更重的东西。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茹诗。茹诗也正在签。她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端正,但笔尖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道视线,顿了一下。
她们几乎同时放下了笔。
方总收走了合同,看了一眼签名页,点了点头。"好。从现在开始,你们还有两年。"
还有两年。
方总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还在吹,吹得桌面上那两张签完字的合同纸角微微翻动。华韵伸出手压住了自己的那份,手指按在"华韵"那两个字上,感觉到墨水还没完全干透,纸面有一点湿润的凉意。
"茹诗。"她开口。
"嗯。"
"你签的时候在想什么?"
茹诗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合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想两年前的事。"
"什么事?"
"在想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签这个东西。"
华韵侧过身面对着她。"那你想过吗?"
"没有。"茹诗说,"我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只会听你的声音。不会坐在这里。"
华韵伸出手,隔着桌面,碰了一下茹诗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茹诗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握得很紧。她们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在空调的白噪音里,在两张签完字的合同中间,手握着。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的光线调得很均匀,没有明暗交替,一切都是平的。在这样的光线下,华韵能看清茹诗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到她锁骨上方那颗很小的痣,能看到她嘴唇上那一层薄薄的润唇膏的痕迹。
"你说两年很长吗?"华韵问。
"长。但可以过。"
"怎么过?"
茹诗想了想。"一天一天过。过得慢一点。这样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能想起来每一天。"
华韵没有说话。她把茹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一起捂着。掌心贴着掌背,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对方的指缝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想了一个问题:她之前一直在写关于"等"的故事,写了那么久,写到她自己都快要以为"等"才是故事的全部。现在她知道了,"等"只是开头。真正的故事是"之后"。
那天她们没有立刻走。她们坐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没有人来催她们,方总在外面忙别的事,工作人员偶尔经过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华韵靠着椅背,茹诗靠着她的肩膀。
"你之前说想看我笔记本里所有的句子。"茹诗的声音很轻。
"嗯。"
"我带了。"
华韵侧过头看着她。茹诗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封面是粗糙的布料,已经被翻得很软了,边角卷了起来。华韵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马上翻开。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华韵翻开了第一页。茹诗的字迹很整齐,铅笔写的,每一行都压得很轻。日期从去年秋天开始——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
"今天我在地铁上又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不是有人拿着,是广告屏在放。那条广告我去年看过,去年看了一眼就过去了。今年我停下了。我站在那里,看完了一整段视频。旁边的乘客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哭。"
华韵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没有抬头看茹诗,因为她的视线正在变模糊。她继续往下翻。
"我报了配音课。第一节课老师说'你要找到你声音里的真实'。我想到了那本书。想到了如果有一天能读到它,我会用什么样的声音。"
又翻了一页。
"我录了第一版,听了,删了。第二版,也删了。第三版还是不对。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后来我发现了,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她能听到,她会不会觉得我读得好。"
"录音棚试音前一天,我没有睡着。我躺在床上,开着灯,把《夜航船》的最后一章读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我录的那版,是书。我想,如果明天见到她,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想了很多版本。最后一句都没用上。"
华韵翻到了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她们已经认识了。
"她说'在'。她把线补上了。我想,那就不断了。"
华韵合上了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还按在封面粗糙的布料上,感觉到那些被翻过很多次留下的痕迹和温度。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眼眶在发酸。
"你是哭了吗?"茹诗问。
"没有。"
"你有。"
"……有一点。"
华韵抬起头,看着茹诗。茹诗坐在她旁边,手放在桌面上,嘴角微微弯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光,像水面倒映着很远的灯火。华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茹诗——你会在某一天,坐在一盆绿萝旁边,把这本笔记交给那个人——她可能不会信。但华韵此刻坐在这里,她信了。
"你笔记本上第一页写的那句,'如果我录得好一点,也许她能多听几遍'。"华韵说。
"嗯。"
"不用好。你录的每一遍,我都会听。"
茹诗低下头,把笔记本收回了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放回安全的地方。她拉好拉链,把包带挂在椅背上。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去。你不是说晚上要去你家吗?"
"我说的是晚上。现在才下午。"
"那先出去走走。"
她们站起来,一起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华韵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那根被她绕在花盆边缘的藤蔓没有松,还缠在那里,像一个被打好的结。她把视线收回来,跟在茹诗身后走下了楼。
外面没有下雨,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刚才薄了一些,偶尔有一两束光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亮一下,又暗了。她们并排走着,在办公楼外面的小路上,经过一棵长歪了的梧桐树,经过一个关着门的报刊亭,经过一个在遛狗的老人。没有人看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她们只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人,肩挨着肩,手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谁都不躲。
"你今天为什么会穿浅色?"华韵问。
茹诗低头看了自己的衬衫一眼。"因为今天没有镜头。"
"所以没有镜头的时候,你反而穿浅色?"
"因为浅色是给你看的。"
华韵停下来。她站在人行道中间,面前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路灯杆,和路灯杆后面正在变亮的云层。她看着茹诗,看到她站住之后侧过头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挡住眼睛的那根发丝拨开,动作很轻。
"那你以后多穿给我看。"华韵说。
"好。"
"两年。"
"嗯。两年。"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积水里倒映着云层的影子,灰白色的,偶尔有一束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开,像很多小小的镜子。
华韵踩着那些碎光走过,感觉到茹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在路灯底下,在潮湿的路面上,在签完续约合同之后的第一天。
她们手握着,一步一步地踩过那些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