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杂志采访的 ...
-
杂志采访的那期在两周后出刊了。
华韵是在出刊那天早上刷到封面的。预告发出去的时候她正在改稿,手机推送弹出来,她点开看了一眼——封面是她和茹诗,两个人坐在灰色的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她的侧脸对着茹诗,茹诗微微侧过头看向镜头。
光线很柔和,把她们的轮廓都融软了一层。封面标题写的是:"华韵×茹诗:声音的恋人"。
华韵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继续改稿。她假装没有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因为她意识到"声音的恋人"这个标题,在没有读内文之前就猜对了。
出刊当天晚上,方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里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兴奋。
"杂志那边的数据出来了,这期销量比预期高出两倍多。平台那边想趁势做一档双人直播,你们下周能安排吗?"
华韵看了一眼那个"下周",没有立刻回。她切到茹诗的对话框。
华韵: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句号:看到了。
华韵:直播,你不想去的吧。
句号:你不想去,我就不去。
华韵想了想。她确实不想去。不是因为害怕镜头,是因为她累了。那些问答、那些互动、那些被设计好的"默契时刻",她做了太多次,越来越难分清哪些是自然流露,哪些是"被引导的"自然流露。她和茹诗之间已经有一个不需要镜头的版本了,而那个版本她不想再拿出来给别人看。
华韵:那我跟方总说,这次不接。
句号:好。
华韵切回群聊,打了一行字。"下周不方便,下次吧。"方总回了一个"行",没多问。
那天晚上茹诗来了华韵家,没有提前说。门铃响的时候华韵正在洗碗,手是湿的,她擦了擦手去开门。茹诗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短袖,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华韵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拒绝了直播。"
"嗯。"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们。"
茹诗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华韵走回厨房把碗洗完,关了水龙头,擦了手,然后走过去坐在茹诗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茹诗的手放在膝盖上,华韵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她们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正在变暗,从深蓝沉进黑色。
"我今天白天在想一件事,"茹诗开口,"我们俩现在算什么呢。"
华韵侧过头看着她。茹诗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小说上。
"算在一起了。"华韵说。
"我知道。我是说,在别人眼里。"
"别人眼里我们是商业CP。"
"对。但商业CP是有期限的。方总那边签了两年,两年之后呢?"
华韵没有立刻回答。两年之后,她们可以解绑,可以各走各的路,到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是不是还联系。但如果两年之后她们还在一起呢?那到时候要怎么跟别人说——说我们两年前就在一起了,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还是继续瞒着?还是终于可以不瞒了?
"你怕两年之后的事?"华韵问。
"怕。"茹诗说,"怕到时候没准备好。"
"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
茹诗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怎么准备?"
华韵想了想。她不知道"准备"具体应该怎么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们想要两年之后从容地面对所有人,那这两年之间就必须先学会从容地面对彼此,在没有镜头的时候,在没有观众的时候,在谁都不会看到她们怎么相处的时候。
"从今天开始,"华韵说,"我们不演了。"
"本来就没演。"
"我是说,连'商业CP'这个壳,我们也不要了。在工作之外的时候,在没有人看着的时候,我们就只是我们。等到两年后,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们不需要解释什么。"
茹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有人现在问呢?"
"现在没有人会问。"
"如果有呢?"
华韵伸出手,握住了茹诗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没有出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人问,"华韵说,"我就说,她是我在等的人。"
茹诗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的光。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的转瞬即逝的回应,是一个确实存在过的弧度。
"你这句话,"茹诗说,"比那些采访里所有的回答加起来都好。"
"那些采访里的回答都是台词。"
"这句呢?"
"这句是剧本里没写的。"
她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融在一起。华韵握着她感觉到手掌下面的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你今天白天在做什么?"华韵问。
"在家。"
"做什么?"
"写东西。"
华韵偏过头,这个动作让她觉得有点意外。"你写什么?"
"不知道算什么。不是小说,不是台词。就是一些句子。"
"写了什么?"
茹诗没有回答。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她今天背来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本很小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一点卷。她拿着那本笔记本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华韵。华韵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封面的手感——粗糙的布料封面,被翻过很多次,纸张边缘发毛了。
她低头看那一页。茹诗的字迹很整齐,铅笔写的,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小。
"她说'我们在等同一件事'。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她不知道,我等的事和她等的事,其实不是同一件。她等的是一个答案。我等的是答案之后的那段路。"
华韵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抬起头看着茹诗,茹诗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玻璃上,像是在看外面,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你什么时候写的?"华韵问。
"昨天。"
"昨天我们没见面。"
"所以我写下来了。"
华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她侧过身,面对着茹诗,把她的手从膝头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明线,照在两个人的脚边。华韵看着那条线,觉得它像一条分界线——线的一边是她们在镜头前的样子,线的另一边是她们真实的样子。她们刚才一直在线的另一边。她想留在这边。
"那段路,"华韵说,"我们现在就在走。"
"嗯。"
"你觉得走到哪了?"
"不知道。但走得不累。"
华韵没有说话。她把茹诗的手拉到自己的嘴边,碰了一下她的指节,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然后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皮肤上走,像水渗透进干燥的土里。茹诗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指腹划过她的颧骨,像在描一个轮廓。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做任何事,没有亲吻,没有进一步靠近。她们只是坐在那里,在落地灯的光里,手握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灭了。来来回回的,像某种一短一长的摩斯密码,翻译出来是"我们在这里"。
后来她们去洗了澡,各自换了自己的衣服,躺在同一张床上。华韵侧躺着,看着茹诗的后背。她的肩膀很窄,缩在被子里像一小座起伏的山。华韵伸出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体温和呼吸的起伏。
"茹诗。"
"嗯。"
"你笔记本上还有别的句子吗?"
"有。"
"能给我看吗?"
茹诗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覆上了华韵放在她腰上的手。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像在数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枕头蒙了一半。
"等你把那本等故事写完了,我给你看。"
华韵在被子里笑了一下。"那我要写快一点。"
"不要快。慢一点。好看。"
"那你等得了吗?"
茹诗翻过身来,面对着华韵。黑暗里她的脸很模糊,但她的眼睛在微微反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深色石头。"等得了。我在等的东西,已经在这了。"
华韵没有接话。她把额头靠过去,碰上了茹诗的额头。她们在黑暗里贴着,呼吸交错,温度交融。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很窄很窄的线,把她们连在一起。
华韵闭上眼睛,感觉到茹诗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和她的呼吸同步。她们在同一个频率上起伏,像两艘并排停泊的船,被同一阵水波轻轻地推着。
"晚安。"华韵说。
"晚安。"
她们没有说话。然后,华韵在那之后并没有立刻睡着。
她还在听着茹诗的呼吸,感受她贴在肩膀上的温度,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在确认完毕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茹诗头发的味道,新的洗发水的味道,她已经在慢慢习惯了。
不需要她再多想什么了。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