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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设局【修】 陆危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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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陆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空气中原本甜腻的桃花香,此刻却陡然变了质感。姜雪泥在半昏迷的混沌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气味的变化——它变得冷锐、焦躁,像某种被激怒的凶兽在黑暗中烦躁地踱步,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老太医将头深深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发颤:“夫人脉象枯竭,气血逆乱到了极点……似、似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之症。加之此番受了极大的惊吓,五脏六腑如同遭了重创,生机已如风中残烛。只怕……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
“熬不过?”
陆危轻笑了一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老太医面前,紫檀骨扇的扇骨冰冷地抵住太医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股冷锐的桃花香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姜雪泥的鼻尖萦绕着这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她太清楚这气味代表着什么。这不是心疼,更不是怜惜。这是领地意识被严重侵犯的暴戾,是掌控狂发现自己手里那个还没被完全看透的玩具,竟然敢擅自走向毁灭时的极度烦躁。
我的东西,我还没有准许,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庸医。”陆危吐出两个字,一脚将老太医踹开,径直走向拔步床。
他根本不信太医的诊断。这世上能骗过他眼睛的人还没出生,他要亲自验明正身。
陆危在床沿坐下,冰冷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姜雪泥那只毫无血色的手腕。微凉的指腹精准地压在她的脉门上,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力顺着经脉强行探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一刻,姜雪泥正处于“牵机引”毒发与强散真气的双重地狱中。万蚁噬骨的剧痛在每一寸经络里疯狂撕咬,内力探入的瞬间,犹如在溃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痛到了极致,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隐阁死士的护体真气几乎要破空而出。
不能聚气!
姜雪泥在无边的黑暗中死死咬住内唇,原本就掐破的掌心旧疤被她再次用力抠破。她借着这钻心的物理痛觉,硬生生压下了反抗的本能,任由陆危那把冰冷的“刀”在她的身体里来回刮骨。
空空荡荡。
陆危的内力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没有探到一丝一毫真气流转的痕迹。他摸到的只有衰败、枯竭,以及微弱得仿佛下一息就会彻底停止的心跳。
她真的毫无内力。她真的快死了。
陆危眼底的戾气翻涌得更加厉害。他猛地甩开姜雪泥的手,站起身,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探脉的手指,仿佛要擦去某种令人极其不悦的失控感。
“去库房,把那株百年雪参拿来熬汤,吊住她的命。”陆危将丝帕随手扔在脚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少女,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没让她死,阎王也休想从暗察司带走她。”
……
次日黄昏。
姜雪泥再次睁开眼时,内室的光线已经变得昏暗。博山炉里的安神香依然在烧,但空气中那股冷锐焦躁的桃花香已经散去,只留下淡淡的、属于暗察司首辅的森冷雪气。
她活下来了。
牵机引的剧痛已经退潮,但余毒还在骨缝里拉扯,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她艰难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那里多了一盒白玉瓷罐装的药膏。
姜雪泥眼神微凝。那是姜家的东西。定是白日里姜伯庸借着探病的名义,让暗桩送进来的。
她强撑着酸软的手臂,将药膏拿过来。指腹在盖子内侧轻轻一抹,摸到了几道极其隐秘的刻痕。
那是隐阁的催促符文。
三日之期,仅剩最后一天。姜伯庸等不及了。如果今晚她再传不出“无字天书”的线索,姜家就会启动备用方案——直接在她的药膳里下毒,让她和陆危同归于尽。反正对姜家而言,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替嫁女儿,死了还能换来一个贞烈殉夫的牌坊。
姜雪泥放下药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想让她死?做梦。
她必须在陆危严密的监视下,把情报传递出去,而且必须是一份能同时牵制姜家和陆危的假情报。
她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复盘昨夜在陆危书房边缘翻看过的那些卷宗。为了维持伪装,她当时没有去碰核心机密,只翻阅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边缘折子。
其中有几份,提到了江南盐务。
姜雪泥睁开眼,眸底划过一丝精光。隐阁的情报网曾显示,陆危近期确实在秘密彻查江南盐务的巨大亏空;而好巧不巧,姜家在江南,恰好有几条见不得光的暗桩和商铺资金流。
把“无字天书”的线索指向江南盐务。这半真半假的消息,由不得姜伯庸不信,也由不得陆危不去查。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姜家和暗察司就会互相撕咬,她才能在夹缝中得到喘息之机,去寻找彻底解开牵机引的方法。
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掀开锦被,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走到梳妆台前。
没有笔墨。她便用指甲挑了一点殷红的唇脂,从梳妆匣最底层摸出一张极薄的蝉翼纸,在上面飞快地画下几个只有姜家暗卫能看懂的暗语符号,直指江南盐务的一处接头点。
随后,她将纸张揉成黄豆大小的一团。
接着,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半枚被夜枭克扣下来的“牵机引”解药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丸裂开一条细缝,她将纸团塞了进去,重新捏合,藏入右手的袖袋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空气中陡然袭来一阵极具压迫感的桃花香,那香味冷得刺骨,带着玩弄猎物的恶意与森寒。
陆危来了。
姜雪泥立刻松开撑着梳妆台的手,顺势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瞬间泛起楚楚可怜的薄红,宛如一朵随时会碎裂的病弱小白花。
门被推开,陆危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暗纹鹤氅上还带着外面的料峭春寒。他看着跌坐在地的姜雪泥,并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夫人这身子骨,不在床上躺着等死,是想去哪?”他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姜雪泥仰起头,眼神瑟缩了一下,颤声道:“妾身……妾身想求大人一件事。”
“哦?”陆危用紫檀骨扇挑起她的下巴,“说来听听。”
“妾身出嫁前,在醉梦楼订了一批宁神的香料……如今身子不适,夜夜梦魇,想、想让身边的丫鬟去取回来……”
醉梦楼,表面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实则是沈明烛的地盘,也是姜家暗卫最常出没的接头点。
陆危没有说话。
空气中的桃花香变得极度危险,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沿着姜雪泥的脊背缓缓向上爬。那气味里的审视与嘲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霜。
他手中的紫檀骨扇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忽地一转,冰冷的扇骨极其突兀地挑开了她右手的袖口。
扇骨抵在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上,正好压在那个藏着蜡丸的暗袋上方。
姜雪泥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危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她的手腕处。只要他的扇骨再往下压半分,或者稍微一挑,那颗藏着假情报的蜡丸就会彻底暴露在暗察司首辅的眼皮底下。
极致的惊跳与窒息感攫住了姜雪泥的心脏。这是真正的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她死死压抑住想要缩回手的本能,任由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像一只落入陷阱、只能引颈就戮的幼兽。
“大人……”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哀求,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单纯畏惧他的触碰。
陆危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股冷锐焦躁的桃花香在空气中盘旋、撕扯,带着一种想要将她剥皮拆骨看透的冲动。最终,这些情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既然夫人想要,去取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移开了扇骨,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一场错觉。
陆危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连头都没回:“让暗察司的侍卫陪着去。京城路杂,免得夫人的丫鬟迷了路。”
“多谢大人。”姜雪泥垂下头,顺从地谢恩。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雪泥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原本柔弱无助的眼神瞬间褪去,只剩下如刀锋般的清明与冷冽。
陆危放行得太痛快了。
他根本没信她要什么宁神香,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她袖子里藏了东西。他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他想看看,这只病弱的雀儿,到底要把信送给谁。他要顺藤摸瓜,把她背后的线连根拔起。
他以为他在钓鱼,高高在上地玩弄着掌心的猎物。
姜雪泥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颗蜡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就看看,最后被这根鱼线勒断喉咙的,到底是谁。
棋局,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