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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骨扇下的试探【修】 沉重的精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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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精铁大门轰然向两侧拉开,机枢摩擦的艰涩声响彻幽暗的长阶。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地下水脉的潮湿腐臭,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两壁的火把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照亮了长阶尽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刑具墙上挂满暗红色的残肢,带血的铁钩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深处隐隐传来犯人被剥皮抽筋时的凄厉哀嚎。这里是暗察司的诏狱,大雍朝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姜雪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牵机引与外毒双重爆发的余韵,加上被纯阳真气强行撕裂经脉的剧痛,此刻仍在她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叫嚣。她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蹚行。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苍白如纸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陆危走在她的侧前方,玄色暗纹鹤氅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的余光,始终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姜雪泥身上。
他本以为,这个养在深闺、哪怕被当成弃子也终究是个女流之辈的姜家千金,在踏入诏狱的瞬间就会双腿发软,甚至当场呕吐。毕竟,她刚刚在听雪堂经历了那般惨烈的生死折磨,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她的眼神露出一丝崩溃,或者对周遭的血腥产生本能的抗拒,就说明她的“狠厉”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伪装。
然而,没有。
姜雪泥的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乱。她平静地走过那些滴血的刑具,目光扫过一具刚刚被拖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时,眼神里不仅没有惊恐,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漠与审视。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甚至将人命视为草芥的绝对理智。
陆危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幽暗。这个女人的底色,比他预想的还要黑。
两人一路下行,来到诏狱最底层的冰室。这里停放着暗察司刚拦截下来的尸首。
几个穿着飞鱼服的番役正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为首的档头见陆危到来,立刻单膝跪地:“督主!属下无能。这死士被捕时直接咬碎了牙槽里的毒囊,服毒自尽了。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连面容都被他提前用硝镪水毁去了一半,实在查不出是哪家的暗线。”
陆危没有看那档头,而是转动着手中的紫檀骨扇,似笑非笑地瞥向身侧的人:“姜大小姐,你不是自请作刀,要帮本座反噬姜家么?请吧。让本座看看,你这把刀,究竟有没有开刃。”
姜雪泥没有推辞。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停在冰冷刺骨的石床边。
尸体死状极惨,七窍流血,面部皮肉翻卷。周围的番役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姜雪泥却面不改色地俯下身,苍白纤细的手指直接捏住了死士僵硬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牙槽□□,确实是死士的惯用伎俩。但你们看他的牙龈边缘,”姜雪泥的声音轻柔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毒囊咬破后,毒液侵蚀的痕迹偏向左侧。他是个左撇子。而姜家豢养的死士,为了统一握刀的姿势,从小便会被强行纠正为右利手。这人,不是姜家从小养大的核心死士,而是半路招募的外围暗线。”
此言一出,档头愣住了。仅凭毒液的走向就能断定是用手习惯?
姜雪泥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她的目光顺着尸体的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停在死士粗糙的双手上。她毫不避讳地掰开死士紧握的拳头,指尖在那长满老茧的虎口处轻轻摩挲。
“不仅如此。你们只看到了他虎口有握刀的茧,却没仔细看他食指内侧和中指第二指节的压痕。”姜雪泥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尸气,“那是常年拨弄算盘、且用力极重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个账房。”
档头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可京城里的账房多如牛毛,这要如何查起?”
“无需大海捞针。”姜雪泥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手丢弃在炭盆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姜家行事,最喜欢用连环套。既然是外围暗线,就不可能直接接触到姜伯庸。他们必定是通过商铺的资金流转来传递情报。城南瓦市有姜家暗中参股的三家米铺和两家当铺,逢初五、十五结账。这死士既然是账房,必然借着对账的由头与上面接头。”
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视陆危:“去查那几家铺子近三个月的账册,看哪几笔款子走得莫名其妙,且数额与日常流转不符。顺着假账的脉络摸过去,就能拔出姜家在城南的整个情报网。”
整个冰室死一般寂静。只有漏壶里水滴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个番役面面相觑,冷汗涔涔。他们暗察司审了几天毫无头绪的死局,竟被一个看似风吹就倒的病弱千金,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剥茧抽丝般拆解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养在深闺的弃子?这分明是个在情报堆里杀出来的修罗!
陆危站在阴影中,把玩骨扇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看着姜雪泥,看着她苍白如鬼魅却又锐利如刀锋的侧脸,眼底的阴郁逐渐被一种极度危险的光芒所取代。
他打了个手势,档头如蒙大赦,立刻带着番役们领命退下,去查账册。冰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危缓步上前。他的脚步声极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常年浸泡在阴谋与鲜血里的森冷气息将姜雪泥完全笼罩。
“啪”的一声轻响。
陆危手中的紫檀骨扇猝然合拢。下一瞬,冰冷的扇骨抵上了姜雪泥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距离极近。
近到姜雪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近到能听见扇骨内藏着的机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知道这把扇子的底细——只要陆危指腹微动,扇骨里弹出的见血封喉的暗器,就会瞬间刺穿她的咽喉。
极度的压迫感下,姜雪泥屏住了呼吸,本能地开启了情绪嗅觉。
没有刺骨的冰雪气。
陆危对她没有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奇异的香气。那气味甜中带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强行催开的桃花,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浓烈。
那是……微怒,以及被彻底撬动了掌控欲后,产生的极度强烈的探究欲。
他在兴奋。因为她展现出的价值和狠辣,完全超出了他原有的逻辑闭环。一个脱离了掌控的未知变量,成功激起了这位暗察司首辅骨子里的狩猎本能。
“一个随时准备被推出来送死的病弱千金,懂验尸,懂追踪,连死士的伪装和情报网的暗门都门清。”陆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胆寒的沙哑,“姜雪泥,你的表现,未免太过亮眼了些。”
扇骨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冰冷的触感犹如毒蛇吐信:“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姜雪泥没有后退。她任由那随时可能要命的扇骨抵着自己最脆弱的咽喉,甚至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笑。
“督主以为,姜家培养用来替嫁和送死的暗桩,真的只需学琴棋书画么?”她直视着陆危的眼睛,用半真半假的谎言编织着防线,“为了让我这颗棋子能活到发挥作用的那一天,姜家可是把最肮脏的手段都灌进了我的脑子里。久病成医,见多了鬼蜮伎俩,自然也就懂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诛心:“怎么?督主是怕我这把刀太锋利,割伤了您自己的手?”
陆危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桃花香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要将周围的血腥味掩盖。
良久,他突然低笑了一声。扇骨缓缓撤开,顺势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轻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警告意味。
“很好。既然你这么好用,本座就暂且留着你。”陆危收回骨扇,转身向外走去,冷酷的声音在冰室里回荡,“但记住,刀若反噬主人,本座会一寸寸敲碎你的骨头。别妄想在本座面前耍花样。”
姜雪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了下去。第一步,她终于在陆危的高压试探下,拿到了入局的资格。
半个时辰后,暗察司首辅府邸,听雪堂。
夜色深沉如墨。姜雪泥刚靠在内室的软榻上,试图运转残存的内力平息经脉的剧痛,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那是姜家作为陪嫁安插进来的眼线之一。
“夫人……”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这是……家里刚托人送来的。说是让您务必亲启。”
姜雪泥眸光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