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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雪与桃花【修】 龙凤喜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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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喜烛的烛泪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黄铜台上,红得像凝固的残血。听雪堂内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安神香。
姜雪泥端坐在拔步床上,大红的销金盖头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黑暗中,听觉与嗅觉被无限放大。她很清楚,这甜腻的香气是为了掩盖这间屋子里常年浸透的、洗刷不净的血腥味。这里是暗察司首辅的府邸,大雍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门关,而她,是清流世家姜家刚刚送进来的“替嫁嫡女”。
“吱呀——”
房门被推开,初冬的寒风卷着夜露的湿气猛地灌入,吹得喜烛的火苗剧烈摇晃。没有喜娘的吉祥话,也没有傧相的喧闹。来人的脚步声极轻,甚至没有刻意放缓,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姜雪泥没有动,呼吸依旧保持着病弱千金特有的浅促。
没有玉如意挑盖头的温存。下一瞬,一截冰冷、坚硬的东西直接抵上了她的下颌,那是紫檀骨扇的扇骨。扇骨边缘打磨得极薄,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易切开她的咽喉。
盖头被粗暴地挑落,大红的丝绸滑过视线。姜雪泥没有抬头,而是极其符合身份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垂下了眼睫。
“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刺骨的冰雪气直冲她的鼻腔。
这是她的“金手指”——情绪嗅觉。在她的感知里,谎言是腐朽的枯木味,而杀意,则是这般能将人血液冻结的冰雪气。
此刻,这间喜房里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漫天风雪般的凛冽杀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大雍朝权倾朝野的暗察司首辅陆危,是真的想在这新婚之夜,拧断她这个新娘子的脖子。
扇骨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来。
姜雪泥被迫迎上陆危的视线。男人身形修长挺拔,玄色暗纹鹤氅上还沾着外头的夜露。他生了一副极昳丽的皮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像是在诏狱深处浸泡过千百遍的刀刃。
“姜家大姑娘。”陆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声音低沉,像淬了冰的毒,“我原以为,姜伯庸那个老狐狸既然敢往我府里塞人,至少会送个聪明点的细作过来。没想到,竟是个连气都喘不匀的病秧子。”
紫檀扇骨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向她纤细脆弱的颈项。那上面藏着见血封喉的暗器,正停留在她颈动脉剧烈跳动的位置。
作为隐阁天字号刺客,姜雪泥的身体远比大脑更早做出判断。当尖锐的硬物抵住死穴时,她的肌肉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绷紧防御,右手甚至已经微不可察地向下滑动,想要去摸藏在喜服袖口中那枚淬了毒的薄刃。
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尖锐的刺痛感强行压下了死士千锤百炼的反击本能。不能躲,不能挡。一旦她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武功底子或防御姿态,陆危的扇骨就会立刻切开她的喉管。
她现在的身份,是姜家那个养在深闺、常年缠绵病榻,被当做替罪羊推出来的可怜嫡女。
冰雪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周身的空气抽干。
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在瞬间逼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微红。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求饶,也没有故作镇定地反唇相讥,去彰显所谓的世家风骨。
她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寒气冻伤的雀鸟,纤长的睫毛如破损的蝶翼般剧烈蹁跹。她仰头看着陆危,眼神里杂糅着极度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以及一种被家族抛弃后,只能强行逼迫自己向掌权者驯服的绝望破碎感。
“妾身……”她开口,声音细碎发着颤,伴随着两声压抑在喉间的低咳,“妾身只是姜家的女儿,身不由己。首辅大人若觉得妾身无用,杀了便是……只求大人,赐个痛快。”
她在赌。
赌陆危这种掌控欲极强的疯批权臣,最厌恶的是不可控的变数与自作聪明的反抗;而最能取悦他的,恰恰是猎物在绝对权力碾压下,那种无力的、毫无保留的、只能任由他生杀予夺的屈从。
陆危的眼眸微微眯起,紫檀骨扇的扇骨在她颈侧停顿。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姜雪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苍白脆弱的自己。杀意依然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没有丝毫减弱。陆危在审视她,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破损瓷器。他的目光犹如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她紊乱的呼吸频率、她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的指尖。
没有内力,没有武功底子,没有伪装的镇定。只有纯粹的、属于弱者的恐惧与听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无限拉长。安神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却化不开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就在姜雪泥以为自己快要压制不住肌肉的本能,隐阁的剧毒“牵机引”又要在体内隐隐作痛时——
她鼻尖的冰雪气,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在漫天刺骨的寒意中,极突兀地,渗出了一丝甜中带冷的桃花香。
姜雪泥的心脏猛地一跳,垂下的眼睫完美地掩盖了眸底闪过的精光。
桃花香。这意味着,对方的情绪出现了强烈的注意力偏移,或是掌控欲得到了某种极大的满足。陆危当然不可能对她一见钟情,这只代表着,他作为上位者,在确认这件“玩物”确实毫无威胁、且完全在他的生死掌控之中时,产生的一丝居高临下的愉悦与领地意识的松动。
他从“审视一个刺客”,变成了“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私有物”。
对姜雪泥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是死局被撬开的第一条缝隙。
扇骨终于从她的颈侧移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陆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戾气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杀了你?”他冷笑了一声,“啪”的一声合拢了紫檀骨扇,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敲击了两下,“姜伯庸既然费尽心机把你塞进听雪堂,我若是新婚夜就让你横着出去,岂不是显得我不近人情?”
他转过身,玄色鹤氅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姜家倒是养了个完美的玩物。”陆危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喜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记住了,姜雪泥。进了暗察司,你的命就不属于姜家,只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门再次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听雪堂的院落外。屋外传来暗卫交接的细微动静,这座府邸的监视网,已经将这间喜房彻底笼罩。
屋内的冰雪气与桃花香随着夜风彻底消散,只剩下安神香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姜雪泥依然保持着那个柔弱无助的姿势,在床上静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她凭借敏锐的听觉,确认周围再无可以窥探到内室死角的暗卫呼吸声后,她原本单薄颤抖的脊背,才一点点挺直。
眼尾那抹惹人怜惜的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冷漠与清醒。
她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去额角因为极度紧绷而渗出的冷汗,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浅疤在红烛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药膏气味。
“完美的玩物?”姜雪泥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往往不是由开局决定的。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终有一天会知道,把一个能闻到他所有情绪底牌的怪物留在身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没有去解繁复的喜服,而是转身,修长的手指在拔步床内侧的木板上寸寸摸索。隐阁的残酷训练让她对任何机关暗格都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这间屋子虽然是陆危的地盘,但姜家既然敢把她送进来,就必然留了后手。
“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床榻内侧一块不起眼的雕花木板被推开一条缝隙,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被蜜蜡封死的细小竹筒。这是姜家在她出嫁前,就暗中买通府里下人藏好的死线任务。
姜雪泥眼神微凛,动作利落地捏碎蜜蜡,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绢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用姜家特有密语写下的一行蝇头小字,透着不容拒绝的森冷杀意:
【三日内,入书房,寻无字天书。事成,赐解药;事败,诛。】
姜雪泥指尖微捻,那张绢纸瞬间在她掌心化为齑粉。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落向了听雪堂东侧——那里,正是陆危那间布满机关与双面镜的机密书房。
三日内?
姜雪泥垂下眼眸,冷冷地笑了。姜伯庸未免也太心急了些,陆危前脚刚试探完,后脚催命符就到了。
不过,这倒是个反向渗透的好机会。既然陆危觉得她是个毫无威胁的“完美玩物”,那她就只能……好好利用这份居高临下的轻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