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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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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徐敦和李娘准备送人时,才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人早走了。
等芠娘走回家,已经是晌午时分,她的脚已经磨出了几个大血泡,原本湿淋淋的衣物已经被身体烘干。
隔壁王嬢正在浆洗衣服,芠娘给她打了声招呼,王嬢扔下捣衣槌,一把抱住芠娘,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都带着哽咽颤抖:“芠娘,你总算回来了!你去哪儿了?让我担心死了!”
“没事儿了,王嬢。”芠娘安慰道。
王嬢抹了眼泪:“你大伯、二伯诸多亲戚已经来了。”
她刚跨进院门口,就听到二伯母尖利的嗓音:“我早就说了,身底不干净的丫头哪里能留得住?”
堂姐柳儿姐应和道:“娘说得没错,芠娘性子野,说不见就不见了。换作是我,断不会让父母这么操心。”
堂哥打断二人:“别说了。”
芠娘心口憋满了气,猛地一推院门——“砰!”
厚重的木门撞上院墙,众人一惊。
“各位伯婶堂姐说得这般热闹,原来是在议论我。”她语气冰凉。从小到大,她已经听够了这些刻薄嚼舌根的话,心里翻涌着长年累月的苦楚——程家人、旁人句句拿她身世做话柄,她本就不是程幺爹亲生,是她娘怀着身孕嫁过来的。这么多年,她的心里早已磨出一层又一层的伤疤。奈何今日是父亲生辰,她忍了。
众人脸色也不好看。
芠娘向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草草行了万福礼。
看着满脸憔悴的爹爹,芠娘屈膝下沉,腰身深深俯下,垂首低眉,行了一记万福:“爹,女儿回来了。我行事莽撞,前两日去景儿家住了两日,没有提前捎口信,害你日夜担心,是我的过错。”
“回来就好,快来吃饭吧。”程幺爹看到女儿归来,终于放心了。
招姐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堂屋里只有一张长桌,座次分得明明白白。左侧男眷,右侧女眷,芠娘、招姐、柳儿姐坐外侧。男眷落座后,女眷再落座。芠娘在家里辈分最小,坐最外侧的尾桌,正好和堂哥相邻。
堂哥坐下后,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扯过下摆,拭去那凳子上的灰土。擦完若无其事地把衣服扯回原位。
几只粗瓷酒展,一坛米酒,饭前小辈先给幺爹拜寿酒。席间,再一轮轮地行酒。芠娘又看到父亲那舒展的眉眼和合不拢嘴角的笑意。
家里穷,逢年过节极少有亲戚登门。唯独生辰这一天,大伯二伯一家才肯过来坐坐,这也是爹爹年年都在盼着这一天,盼着和亲人安安稳稳围坐一桌。爹爹老实本分,至于他们说什么,他好像从来不计较。
老一辈人人都说爹爹是三兄弟里面天资最聪明的,可大伯在益州做小杂货买卖,营生安稳,二伯在县衙任职,堂哥程砚是县衙主簿,唯独爹爹日子过得最清苦。芠娘心里清楚,当年大伯二伯结伴带弟弟外出,途中出了事,害得弟弟伤了眼睛,落下终身眼疾,只能靠零碎手工糊口。两个哥哥心中有愧,才会在生辰这一日带些薄礼登门。
酒过三巡,大伯问起了程砚的婚事,二伯和二伯母这些年不停给他说亲,只是他次次都委婉推脱,夫妻二人只当儿子一心公务,也不心急。
“旁人都羡慕我养成这般出息的儿子,他胸中有青云之志,现在身担官职,当先谋功业,后论家室。”二伯对自己的儿子十分满意。
“二弟说得是!砚儿为我们程家长脸了。”大伯点头应和,“柳儿和招儿已经嫁人,芠娘已经及笄却还没有着落。”
大伯母顺势接过话头:“前几日,听招儿说起王从事家也有一子,我便同王夫人提起芠娘,王夫人看我说芠娘温顺懂事,心里十分合意。那王从事家底厚实,是安稳良人。要是芠娘能嫁过去,不仅她衣食无忧,连三弟也可以颐养天年。”
“王从事是砚儿属吏,家境优渥,这真是天大的机缘!”二伯应和,“你看怎么样,三弟?”
程幺爹点头笑笑。
芠娘常去凤溪坞浣洗衣物,对王家情况心底清楚。那王公子痴傻人尽皆知,平日里孩童都拿他取笑,那里是什么安稳良人,不过是王家仗着家底,寻一传宗接代的女子罢了。而这一众亲戚卖力地撮合,无非是怕她遇人不淑,或有朝一日,像她母亲那样弃家出走,那这弟弟的养老侍奉,又该落在他们身上了。
程砚道:“王从事虽是我下属,可他家公子心性单纯,遇事拿不定主意。偌大一份家业,往后里外大小事都要芠娘一人操持,实在不容易。婚配贵在彼此扶持,不如再看看,寻个能与她共担家事、心意相通的人才妥当。”说完,目光轻掠过身侧的芠娘。
芠娘嘴角噙着笑,话里藏针:“承蒙长辈们这般惦记,这般衣食无忧的好人家,想必旁人都求之不得。要是各位女儿还未出嫁,想必一定会争相求嫁。只是我生来笨拙,担不起一大家子的琐事,也不像两位伯母这般擅长事事筹谋,这般福分,怕是消受不起。”
众人脸色不太好看,程砚把话头挪到它处,说起县衙今日的琐事,众人勉强搭了几句,用完饭菜,便起身告辞。
夜深人静,芠娘扶爹爹回卧室睡下后,回到自己的小屋。她一身疲惫地躺倒在床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撞见了多年前出走的母亲。起初是儿时的光景,娘亲在灯下细细地为她编发,可她始终看不清娘亲的脸。画面一转,那日滂沱大雨,母亲说是要去给她买糖吃,让她乖乖守在家门口,千万别乱跑。她信以为真,搬了小板凳在门槛上等,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衫,冷得她瑟瑟发抖。她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小路,等了不知多久,始终等不来那身影。
她想开口质问,喉咙却像被雨水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人影缓缓消散,芠娘骤然惊醒,窗外夜雨还在沙沙作响,眼底早已浸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