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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差阳错(一) 第二日,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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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玟娘睡过了头。她是被门外闻元和程幺爹的说话声吵醒的。
李闻元和芠娘从小玩到大,家中有点田产,日子过得稍微宽裕。他父母一心盼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他志不在此,奈何拗不过父母,只能整日埋首书卷,至今还没考取半点功名。
李闻元匆匆进门,问:“幺爹,玟娘起了吗?”
程幺爹正摸索准备去灶房。他虽然视物不清,但耳力倒是异常灵敏,他眯着眼,朝声音方向微微点头:“还没呢。快,快坐。”
“不坐了,我找她有事商量。”李闻元快步走到玟娘窗子外,呼喊芠娘。
她慌忙从榻上坐起,急忙整理衣衫。昨晚挽起的发髻已经松散榻软,额前鬓发凌乱垂落,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李闻元又在催促:“芠娘,你快些!我和你说事。”
程幺爹扶着墙,问闻元:“什么事这么着急?”
李闻元随口打个马虎眼:“幺爹,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玟娘商量点琐事。”
程幺爹心思粗,也没多问,又慢悠悠摸索着去灶房做饭了。
李闻元快步踏进堂屋,差点撞到从屋子里出来的芠娘。
“元哥,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芠娘纳闷。
李闻元皱着眉,压低声:“景儿托人捎了口信过来。”
三人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只是后来,景儿父母嫌老家生计艰难,便全家人搬去元通镇,靠给富贵人家的别院做杂活度日。景儿父亲好吃懒做,担子全压在母亲身上,日子窘迫。四年前,父亲就贪图人家的许诺,把她送去陈家做养妇。
“捎了什么话?”
李闻元满心焦灼:“她婆家近日要敲定婚期,强逼她完婚。”
“怎会这样?当初不是说好了,等凑齐银钱补偿,就作罢这门婚事放她归家吗?”芠娘转念一想,“难道是景儿她爹反悔了?”
闻元点点头。
“前不久,景儿她哥谈了门亲事,家里正缺聘财,就指着用这门亲事的聘礼,给她哥哥娶亲呢!”
“当初,他们把她送去做养妇,已经让她寒心。现在又不顾她的死活,强逼她嫁给不愿去的人家。”
拿景儿的一辈子换哥哥的亲事,芠娘满是心疼。
李闻元神色凝重。
“是啊!如今她走投无路,才偷偷托人带信来。该怎么办呢?”闻元没了主意。
“我们得搅了这桩婚事,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落入火坑吧。”
闻元又惊又怕:“这万万不能莽撞!婚嫁都是父母之命,我们要是出手帮她,就是违了礼法。要是告到官府,怕是要担上挑唆忤逆、干涉婚契的罪名。”
芠娘凑到他耳边,细说自己的打算。
闻元听完,只觉得这计划太过冒险,犹豫起来:“这行得通吗?”
“你放心,我曾经去过陈家,那妇人精明泼辣,陈世安身体羸弱,性格怯懦,不会出错!”接着,她又趴到床底掏东西。
闻元不解:“你找什么呢?”
她掏出一根沾满灰尘的旧竹管,取出自己攒下的铜钱碎银,递给闻元:
“这是一两银子。”
闻元感叹:“你可真会藏东西。”
“快去吧。”
“好!”闻元急忙回家准备。
等日头偏西,她又走到隔壁王嬢的院前。王嬢在晒草药,见到芠娘,招呼道:“是芠娘啊,快来坐。”
王嬢的小孙子八儿正在玩陀螺,一下子扑倒芠娘身上,甜甜地喊着:“姐姐!姐姐!来跟我一起玩。”
芠娘摸摸八儿的头,递给他一块烤红薯:“吃吧!可甜了。”
又对王嬢说:“不坐了。我这会儿要出趟远门,怕是天黑了才能回来。想麻烦您照看一下我爹。”
两家比邻而居多年,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交情亲厚。
王嬢嗔怪道:“这有啥麻烦的。你尽管放心去,天黑前我就把吃食给你爹送去。”说完,她又担心起来:“不过,哪有这么晚还出远门的?你一个姑娘家,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王嬢看着玟娘长大。她娘走的时候,芠娘才五岁。她不哭不闹,只是从早到晚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盼着她娘。
王嬢看着心疼,哄她,芠娘只是怯生生地问:“王嬢,我娘去哪儿了啊?她怎么还不回家?”王嬢强忍着不敢掉眼泪。从那时起,王嬢便把芠娘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般疼惜。程幺爹一直有眼疾,照看孩子都靠王嬢搭把手。
芠娘只说景儿定亲,她去帮忙。
闻元已经在路旁的大树下等她,二人一汇合,就直奔凤溪坞。
夕阳偏西,两人到了凤溪坞。按计划,芠娘先去租赁一辆驴篷车,然后去三台街等候闻元和景儿,这是巷口,一头离陈家较近,一头直通郊外小路,可径直奔回百草村。闻元则假扮景儿的哥哥,去陈家救人。三人里应外合,自以为计划周全。
闻元到了陈家门口,只见青砖老旧,屋舍简陋,是寻常的小门小户。他先掏出从家里带来的草药,抖抖自己的衣袖,清了清嗓子,才大踏步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男子,脸上横生一大片青褐痣斑,很惹眼。闻元听景儿谈起过,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婿陈世安。他年纪轻,身形单薄瘦弱,一身衣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不过十五六的样子。
他半天才讷讷开口:“你......你找谁?”
“你是世安吧,我是景儿的兄长。”他故意抬高语声,笑着说。
景儿在陈家作养妇四年,两家从未来往过,陈世安自然也不认得景儿兄长。他为人木讷,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外头是谁在说话?”一道妇人的声音传来。
陈世安扭头朝院里应了一声:“是景儿兄长。”
妇人快步走出来,只见她个头低矮,腰身粗圆敦实,眉梢微微上挑。闻元笃定,她是陈母。等她把闻元细细打量一遍后,脸上才挤出一分笑意:“快进来说话。”
三人一齐往里走。坐下后,妇人开口:“今日这么晚了,不知道兄长有什么要事?”
闻元故作局促和犹豫:“许久没见景儿,心里挂念她,顺路给她送点草药来。”说完指了指手里的草药。
话音刚落,布帘猛地被掀开。景儿一眼瞧见闻元,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闻元立刻上前半步,立马唤道:“妹妹!”他一边喊,一边飞快地朝她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景儿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马上应道:“哥哥,你来做什么?”
闻元趁热打铁:“给你送点草药。”又对妇人说:“我和妹妹很久没见,有几句体己话想说说,伯母和世安莫见怪。”
“你们兄妹慢慢说,世安,跟娘去厨房。”
那陈母是个精明人,见两人这般模样,心里更狐疑。给两人带上门后,又悄悄伏在门缝处暗自偷听。
屋内的闻元早料到门外有人偷听,朝景儿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景儿立马就会意,问到:“哥哥这次来有什么事啊?”
他叮嘱:“妹妹,你身体底子弱,婚事又将近,我特意为你寻了些调经养血的草药。你一定早晚服用,不要偷懒。”
景儿应道:“我记下了。”
闻元接着说:“你这病根儿藏了许久,平日看着无碍,可结婚生子是大事,你不要大意。”
“哐当”一声,陈母一把推开房门,矮胖的身子气得发颤,圆脸涨得通红:“好一对兄妹!原来藏着这般猫腻!”
她厉声呵斥:“想把这么个药罐子塞给我儿,你们居然敢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了!”
闻元等的就是她发作,面上不见慌乱:“你这话未免太偏颇了。我妹妹不过是体质偏弱,稍微调养就可以好转,何来药罐子一说?再说你儿子身子如何,身形单薄、先天孱弱,你怕是比谁都清楚。”
陈母被这番话堵得噎气,咬牙说:“你胡说!分明是你们欺瞒,反来诋毁我儿!”
他又晓之以情:“伯母息怒,刚才是我的话太过直白,不要见怪。妹妹体质偏弱是事实,世安身子孱弱也是实情。若是勉强凑成姻缘,往后万一耽误了陈家绵延烟火,那时候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怕是不好听。不如趁早好聚好散,保全两家名声,再寻合适姻缘,岂不更好?”
闻元说得恳切,又把利害讲得明明白白。说罢,又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双手递到陈母前面:
“晚辈家贫,这二两银子聊表心意。”
陈母精明得很,心里清楚再闹下去只会让旁人笑话,勉强松口:“既然如此,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多嘴!要是坏了我家名声,我绝不罢休”
闻元连忙应下。景儿心里暗自窃喜,微微撇着嘴,敷衍又别扭地应了一句。
那头的芠娘顺路先去取了她给父亲订做的千层底鞋,准备做寿礼,又去租驴篷车,小厮赶着驴车,将她送到了三台街巷口。小厮交代了两句,便返程回去。
四下昏黑一片,周遭静得吓人,一个人也没有。
芠娘孤身守在车旁,手足都有些发紧,于是频频转头打量四周。二人迟迟不来,她越来越慌乱:莫不是出什么岔子啦?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她全然不知暗处的危机。
亥时一刻,当她的驴车驶入巷子,黑暗处,陆慎正负手而立,衣上沾了夜露。身旁的季骁和徐敦瞬间打起了精神。季骁年纪轻,眼底熬着红血丝,低声说:“公子,咱们守了三晚,她总算来了。”
陆慎微微抬手,神色审慎:“再等片刻。”季骁只能按捺住心急。
芠娘望了好几回来路,还不见二人身影,心想:“怎么还不来啊?出什么事儿了吗?”便打算往陈家那边去看看。就在芠娘牵起驴车缰绳时,陆慎眸色一沉:“行事。”
季骁和徐敦立即会意,悄无声息绕到芠娘身后,不等她再走半步,徐敦出手干净利落,一掌劈在她颈后。
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陡然一僵,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往下瘫倒。
陆慎走上前,待火把点燃,才看清那面容。
这人,分明就是昨日山中避雨撞见的聋哑女。
徐敦季骁二人也很意外。徐敦道:“公子,这不就是我们昨日在青城山中避雨时,躲在暗处的聋哑女子吗?”
季骁连忙接上:“可不就是她嘛!昨天鬼鬼祟祟缩在暗处,我就觉得不对劲!今晚又来巷口接应,处处都对上了!”
陆慎的眼眸锁在芠娘身上,眼底疑云更多:“压回去!”
侍从二人齐声:“得令!”
几人走后,在更暗处,一辆油幢犊车缓缓掉头,悄无声息。
再说景儿和闻元为何迟迟未到。
原来,正当景儿背着布包,欢欣雀跃地准备和闻元离开时,一直缩在角落的陈世安,却像失了心神一般,猛地冲上去拦住了景儿:“不许走......你不能走!”
众人皆愣。
这眼神里,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不舍。
陈母又气又恼,伸出手拽过儿子的胳膊:“糊涂东西!留她有什么用!”换作往日,陈世安被母亲这样训斥,早就怯懦了。可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强:“我不让她走......我不愿意......”原来,这日日相处,他竟对景儿暗暗生了情愫。
陈母又羞又恼,“啪”地打了他一巴掌,对他们急躁地挥手:“赶紧走!”
“谁敢走!你就是个骗子!”他一把绰起身旁的顶门棍,眼睛红得像一只豹子,死死盯着闻元,单薄的身子死死堵在门道口。
陈母生平第一次见儿子敢反抗自己,开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呼天抢地哭诉自己拉扯儿子的不容易,没料到生了个没良心的儿子......
世安的手开始抖了起来。他生平最怕母亲。
景儿一把握住那棍子,冷冷地说了句:“陈世安,如果你为我好,那就别让我再受你遭过得罪。”
这几年,景儿寄人篱下,这婆子把她当下人对待。家中粗活、针线全压给她,稍有不顺心便迁怒于她。
世安被陈母拉拽,一屁股也坐在地上。
他们不敢再耽搁,赶紧快步离开。
等他们到了巷口,却不见芠娘的踪影,只剩一头孤零零又茫然的驴,地上赫然散落着一双新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