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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雷 宣和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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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元年,暮春时节。
青城山横亘蜀地,绵延千里,青山层叠。山脚下有一村落,叫作百草村。此地水土温润,山泽丰饶,村民以采药为生,故得此名。
暮春时节,正是人间好时候。
山风和煦,草木勃发,雾气缭绕山间。田畴里麦苗青绿,层层叠叠漫向山脚,周围的野花星星点点,红粉黄紫缀满大地。
天尚还没亮透,芠娘早早起了身,茅舍之内灯火如豆。她给父亲准备好早食,又叮嘱了几句,便同隔壁的王嬢往凤溪坞去。两人常结伴替各处人家浆洗衣物,挣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
再说凤溪坞,人人都说那是块风水宝地,倚青山,临溪流,云气悠然。那一片林立着益州达官贵人、富商世家的别院。
两人一路谈笑,大约半个时辰就已到了主家。
眼前这座别院,从外面看和寻常富家宅院没什么不同。可进去后,芠娘却发现它的院墙比修得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萝。偌大的院子内不见仆役穿梭奔走,四下安静得很。
芠娘手脚麻利,等日头渐高,满盆衣衫早已被她浆洗得干干净净。王嬢年近五十,动作稍慢了些,芠娘又过来搭手,这才晾晒妥当。
芠娘正抻着褶皱,无意瞟见远处游廊,两道身影过来,都是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一人醉得厉害,脚步踉跄,整个身子全瘫在身侧那人的肩头。只听见一路絮絮叨叨,喃喃自语。
“......争来斗去,到头来又如何?世事皆是虚妄......”
“天不遂人愿,万般皆是命......”
身侧那人扫视四周,生怕这番醉语被人听到,步履匆匆,拽着喝醉那人往院落深处走去。
洗完后,主事婆子对洗出的衣物很满意,结算了工钱,要二人几日后再来干活。最后,冷声叮嘱:“这院里的所见所闻,出去半个字都不许向外人提起。”
这是规矩,她们俩一向清楚。可今日这婆子说话的语气,芠娘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谨慎。
芠娘将十几枚铜钱小心翼翼收入衣襟里,一刻也不敢多留。
她心里记挂着家事,今日堂姐要来登门,不敢在外面耽搁久了。王嬢要去镇上给八儿买吃食,于是二人辞别主家后,便分道扬镳。
春日山中气象最是无常。
早先还日头正烈,不多时天光就被层层云霭压得灰蒙蒙。近日,山里屡屡传出有女子失踪,下落不明。芠娘本就胆子偏小,听了这骇人传闻,行路更加谨慎,不肯歇息片刻。
可没多久,密密麻麻的雨点就打在枝叶上。斜风细雨缛湿了她的鬓边发丝和衣裳。荒林四下无人,又没有避身之所,只有道旁一间废弃已久的茅草棚。
她慌忙跑进棚下避雨,身上早已湿透,一阵凉风刮来,她禁不住哆嗦起来,只好挪到茅草棚的侧处。
突然,三道沉缓的脚步声,穿过雨雾,由远及近而来。芠娘心头倏然一紧,下意识往里处收了收身子,敛住呼吸,将自己隐在暗处。
天色昏暗,三人疾步踏入草棚,未察觉暗处藏了人影。风雨潇潇,但零散话语还是断断续续落进了芠娘耳里。
“这地方总算摸得七七八八了,那地界看管得太过周密,肯定就是我们要寻的地儿。”这人腔调活跃,年纪似与芠娘相仿。
“大差不差了,眼下便可以着手行动!”说话者年长几岁,语气沉稳。
紧接着,一人语气冷硬:“敛声!山野风大,万物皆能传声,不要妄言。”
短短一句,暗藏威压,再无他话。
听罢,芠娘那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这低声密语,句句隐晦,寻什么?着手什么行动?这般莫测的言辞,让她心里七上八下:山中离奇的事端,说不定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莫非这就是行凶的歹人?
她越想越惶恐,身子不由得紧绷瑟缩起来,袖角扫过身后的枯柴,一阵极其窸窣的细响,穿过风雨声,突兀地响荡起来。
霎那间,周遭一片死寂。
芠娘浑身僵滞,大脑一片空白,三道人影已经闪到跟前。三人尽戴斗笠,她看不清容貌,但左右二人着素面劲装,看样子是侍从。居中那人被半隐着,想必是他们的掌事。
那年长的侍从先开口:
“姑娘,你在此处多久了?”
居中的男子,身姿挺拔沉稳,斗笠掩去神色,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虽然他在暗处,但芠娘还是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目光。
她方才把三人的秘密听得清清楚楚,山中女子失踪案肯定与他们有关,这骇人的勾当被她听到,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偏僻处,他们必定不会放过她。图谋不轨、杀人灭口,怕是再也见不到爹了......
恐惧死死缠住心口,芠娘脸色惨白如纸,手哆嗦着。火光石火间,她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装聋作哑,不能说自己听见了分毫。
芠娘强迫自己忽略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不再哆嗦,强装镇定,怔怔望着他,眼神空洞,既不点头,也不答话,只是微微歪头,一幅浑然不知的模样。
年轻的侍从见状,上前半步,大声重复一遍,可芠娘仍旧无半分回应。
芠娘抬起发颤的手,点点自己的耳朵,再摆摆手。
告诉他们——她听不见!
她在赌!
赌他们会信她是个聋子哑巴,是个没有丝毫威胁的弱女子。
年轻侍从急了:“你若是耳聪口利,就如实回话!”
芠娘心里怕得打鼓,攥紧了裙摆。全然没了方寸,脑子里乱成一团,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啊啊”。
居中那男子徐徐抬手,一个手势,两人即刻会意。竹笠压得很低,隐去了脸,唯独下颌露了出来,利落冷硬,嘴唇绷得平直。他扫了一眼芠娘,芠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心里发怵。
正在芠娘七上八下时,他一个转身,踏入潇潇暮雨中,步履沉稳。
很快,三道身影朝着下山的方向,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赌赢了!
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地,她头上全是冷汗,但顾不得,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她一路脚步踉跄,等满头大汗地赶回家时,堂姐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芠娘的爹正坐在灶膛前,摸索着往灶里添柴烧火。堂姐择着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
芠娘招呼了人,回屋把衣裳一换,就钻到了灶房里忙起来,也顾不得再想刚才那般经历。
不多时,饭菜上桌。今日因为堂姐来,除了炒青菜、一碟腌萝卜,桌上多了一小碟腊肉炒笋,薄薄几片,晶莹剔透。
吃完饭,芠娘把她爹扶到门口坐下晒太阳,又端起碗筷去灶房洗刷。灶房逼仄昏暗,地面坑坑洼洼,堂姐进来时差点摔跤。
这招姐是芠娘大伯之女,本来也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后来嫁去了元通镇。她比芠娘长三岁,如今早已成家,膝下有个四岁的孩童,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芠娘的爹在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大家都唤他“程幺叔”。
招姐关心芠娘她爹的身体:“你前些日子给幺叔弄的草药,有效果吗?”
芠娘道:“白天咳喘轻了些许,晚上有时又加重。”
“他眼疾怎么样了?刚刚灶房暗些,他连我都辨别不实在。”
芠娘心口一沉:“今年起,视物不如以前了。”
“说来也巧,”招姐话锋一转,“我听婆家一亲戚说,益州城内来了位专治眼疾的名医,多年治不好的眼疾,到他手里都能调理过来。”
芠娘洗碗动作慢了下来,心里盘算起诊金、药钱:
“那名医......诊费怕是不低吧?”
“少说也要备上三四两银子。”
“哦!”芠娘的声音轻得似风,“竟要这么多啊......”那点微弱的盼头,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招姐看到她满心为难的模样,语气恳切下来:“其实这人世间的难处,有时也能寻个法子周转。”
芠娘不解:“哪里寻得到周转的路子?”挣钱的法子她可没少琢磨,白日里去好友闻元处抄书,卖些银钱,得空和王嬢浆洗衣服,赶集日背着竹筐进城售卖草药......
招姐瞟了眼门外的幺爹,压低声调:“我听相熟的姊妹说起,武官道上的凤溪坞有一户姓王人家,家底厚实,一辈子吃穿用度不愁。他家有个公子,如今还没定下亲事,在托人寻合适的女子。”
她试探道:“你长得这般好看,孝顺又能干,要是你愿意,我回去就帮你打听打听。”
芠娘今年已经十六了,正是到了说亲议婚的年纪。早前,王嬢也隐晦跟她提过婚配的事,只是她从来没往心里去。
芠娘知道招姐是真心给她想法子,但这个法子,她还没想过,只说:“招姐,我还没有想过这些。”
招姐收了话头:“这事儿也是我随口一说,也不知道人家那边的意思。”
是的,这男女婚嫁讲究个门当户对,寻常女子想嫁进大户人家,不容易。
招姐理了理衣襟,和正昏昏欲睡的程幺爹客套招呼了两句,就走了。芠娘一直把人送到村口。
晚上,芠娘躺在床上,身子翻来覆去,乱糟糟的心事堵在心口,毫无睡意。窗外起了风声,呜呜吹过屋檐。
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缠缠绕绕,压得人心慌。
轰隆一声惊雷骤然炸响,震得屋舍都微微发颤,电光映得屋内陡然发亮,雨点陡然砸下,哗啦啦倾泻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