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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无 ...
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七。
北疆大捷的烽火传回京城那天,满城桃李一夜之间全开了。
百姓涌上朱雀大街夹道欢呼,从清晨到日暮锣鼓声就没断过。茶楼酒肆挂出红绸,沿街小贩连卖糖葫芦的都多吆喝了两嗓子,说这捷报比蜜还甜。城门大开,等着迎接凯旋将士入城,京兆府提前三日便清扫了街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规格比天子出巡只矮了半级。
宫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皇帝龙心大悦,当即下旨设凯旋宴于太和殿,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皇亲国戚皆列席陪宴,后宫诸妃命妇也得了恩典一并出席。御膳房从三日前便开始备菜,光拟菜单就拟废了七八张纸,掌膳太监急得嘴上一圈燎泡,生怕哪里怠慢了头号功臣。
温瑾兮就是在这样一片喧腾热闹里,第一次听说了蒋辰楠的名字。
彼时她正坐在长乐宫东暖阁的妆台前,任由四五个宫女围着她梳头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三分稚气的脸,眉目如画却未脱闺阁少女的柔婉,一双杏眼澄澈得像春日溪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枚月牙,是帝后独女才养得出的天真烂漫。
今岁她刚满十六,及笄礼过去还不到两个月。
“公主今日想梳什么式样?”掌梳的宫女碧桃捧着一匣子珠翠金钗笑盈盈地问,“听说今儿个宴上好些年轻将官都要来,公主可得好好打扮。”
温瑾兮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嘴角抿着笑:“你少拿我打趣。谁管那些将官长什么样,我不过去给父皇母后问个安罢了。”
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拨了拨梳妆匣里那支新打的缠丝赤金步摇,上头的红宝石坠子晃了两晃,映出一小片流光。她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去。
碧桃跟了她五年,哪会看不出小主子这点心思,抿着嘴也不戳破,只利落地替她挽了个飞仙髻,簪上一对点翠蝴蝶簪,又配了朵巴掌大的绢丝海棠别在鬓边。温瑾兮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说:“太素了。”
碧桃挑了挑眉,温瑾兮便自己伸手从匣子里拣了那支缠丝金步摇出来递过去:“戴上这个。”
碧桃忍笑替她簪上,红宝石坠子垂在鬓边轻轻晃动,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玉。穿戴完毕,温瑾兮站起身对着更衣镜转了转,鹅黄绣金百蝶穿花裙在光线下泛着细碎柔光,腰间束一条银红宫绦,坠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环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拽了拽裙摆上的褶皱,这才提起裙角出了暖阁。
长乐宫外早有步辇候着,宫人们见她出来纷纷躬身行礼。温瑾兮踩着脚凳上了步辇坐好,软垫上还熏着她最喜欢的沉水香。碧桃替她拢了拢披帛,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小巧的鎏银手炉。
“春日里乍暖还寒,公主仔细手凉。”
温瑾兮抱了手炉在怀里,步辇便稳稳抬了起来,沿着宫道往太和殿方向去。沿途宫墙下新栽的海棠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粉白浅红缀满了枝头,风过时花瓣飘洒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肩。她仰头看着那些花瓣,心情格外地好,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春色。
从长乐宫到太和殿要穿过三重宫门,走得再快也需小半个时辰。温瑾兮坐在步辇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宫墙瓦檐上栖着的麻雀,看甬道两侧宫人恭顺低垂的后颈,看远远近近那些匆匆来去的衣香鬓影。今日宫里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到处都是忙进忙出的内侍宫女,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武官服色的年轻面孔快步走过,想必是从北疆随军回来的将士提前入宫筹备宴席。
她正看得出神,步辇忽然拐过一道宫墙弯,前面便是通往太和殿的最后一重朱门——承天门。
承天门今日格外肃整,两侧禁军甲胄鲜明列队而立,刀枪森然反射着日头寒光。温瑾兮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忽然被门下一道身影攫住了。
步辇的速度不快不慢,那道身影从她视野边缘滑入正中的短短几息之间,温瑾兮看清了她。
满目锦绣春色,满殿鲜衣怒马,那人独自站在承天门下的阴影里。她没穿今日宴席该着的武将朝服,仍是一身银甲,甲片蒙着北疆一路风尘,边缘隐约可见暗褐色的旧渍,像是血迹干透后没能完全洗净。她身上还系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下摆溅了些泥点,整个人风尘仆仆,显然刚入宫不久,还没来得及去偏殿更衣。她半低着头在看手里一卷文书,眉目轮廓在甲胄护额下显得格外凌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那道常年蹙出的竖纹深得像刀刻上去的。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肩背宽阔,银甲包裹下的肢体线条劲瘦有力,明明穿着甲胄看不出身形,可站在那里的姿态便透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悍然利落。
她就那样一身征尘地站在朱红宫门下,像一柄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擦去血锈的旧铁枪,冷硬、沉默、格格不入。
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官吏无不行色匆匆,有人看见她,脚步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半尺,绕出一个圆弧形的空档。没人靠近她三步之内。
温瑾兮的步辇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和几步之遥的距离直直望过来,温瑾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深褐色瞳仁,眼底积着北疆三年的风霜雪砾,沉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寒水,看过来时带着一种近乎警觉的、本能的锋利。可那锋利只存在了一瞬,当她的视线触及步辇上端坐的少女时,那潭寒水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怔忪。
她认出了她。或者说,她认出了她的仪仗。龙纹步辇、黄罗伞盖、前后簇拥的宫女内侍,京城里能用这副排场的未嫁皇女,只有长乐宫那位嫡长公主。
蒋辰楠收回目光,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行。
步辇从她面前过去,温瑾兮一直扭着头看她。碧桃在旁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小声提醒:“公主,仔细仪态。”
温瑾兮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脖子都快转成一百八十度了。她慌忙正过头来坐直身体,脸上却腾起一层薄薄的红。幸好步辇已经进了承天门,那道银甲身影被门洞的阴影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人是谁?”她压低声音问碧桃。
碧桃方才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此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话:“公主,那位就是镇国大将军蒋辰楠。”
温瑾兮一愣:“她就是蒋辰楠?”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满朝上下谁没听过?蒋家满门忠烈,祖父蒋啸云战死雁门,父亲蒋怀英战死黑水河,兄长蒋辰柏战死阴山,一门三代四口人,有三个埋骨北疆黄沙。蒋辰楠十七岁披甲戍边,在边关一打就是九年,从普通校尉一路杀到镇国大将军,身上的伤疤据说比军功簿上的字还多。
可她没想到她是那个样子的。
温瑾兮见过不少武将。宫里每年都有武官入朝觐见,个个挺胸叠肚气宇轩昂,鲜衣怒马恨不得把“我打了胜仗”四个字写在脸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各有不同,有的谄媚,有的敬畏,有的刻意避嫌——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样冷的眼睛看过她。
冷,却不冒犯。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她从小看惯了的藏在恭敬之下的各色心思。那里面只有干干净净的疏离,像北疆草原上终年不化的雪,不针对谁,只是天性如此。
“她战甲上还有血。”温瑾兮低声说。
碧桃脸色微变:“公主别乱说,那定然是……定然是旧日征战时留下的渍迹,将军入宫前就算来不及更衣,也必定整肃过仪容的。”
温瑾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炉鎏银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一瞥的画面——那个人站在朱红宫门下的阴影里,一身的铁与血,和周围满园春色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
太和殿前早已人声鼎沸。
殿门外三十六级汉白玉台阶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文官清一色的绯紫官袍,武官则彩绣辉煌的明光铠配大红披风——但那是指已在宴席上就座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寒暄客套,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爽朗大笑,整座太和殿被烘托得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温瑾兮的步辇在殿前广场停下,碧桃扶着她下了辇。满场官员看见那鹅黄裙角和龙纹步辇,纷纷停下交谈朝这边行礼。温瑾兮端着嫡长公主的仪态微微颔首回礼,目不斜视地沿着正中御道往殿门走,心里却忍不住暗暗扫了一圈——没看见那身银甲,也没看见她。
她大概还在偏殿换服。
殿内已经坐了大半席面。最上首是皇帝御座,两侧稍低的位置设了皇后凤座和几位高位妃嫔的席位。往下左右分列文武百官席次,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温瑾兮的席位在皇后下首第一位,紧挨着母后,是整座大殿里仅次于帝后的尊荣位置。她走过去安安稳稳坐下,先扭头冲皇后甜甜叫了声母后,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说今儿梳得真好看。
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太监拖长了调的尖嗓子:“镇国大将军蒋辰楠觐见——”
满殿的嘈杂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殿门方向。温瑾兮也跟着转头,心跳忽然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殿门大敞,春日午后明晃晃的天光从门外灌进来。逆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甲胄碰撞的细碎铿锵声先于人影传来。蒋辰楠已经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银甲,此刻身着玄色锦缎武将朝服,腰间系金蹀躞带,足蹬乌皮靴,领口袖缘以暗金线绣出狻猊纹样,是镇国大将军品级才配用的章纹。朝服裁剪利落贴合身量,将她常年习武练出来的肩背线条展露无疑——宽阔、挺拔、劲瘦,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穿朝服时可能撑不起来的局促。
可她身上仍带着刚卸甲不久的痕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被护额长年勒出来的;脖颈侧面隐约可见一小片银甲摩擦留下的红印。她大步走进殿内,玄色朝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磕出笃笃的响。
满殿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她一身玄素端肃地走进来,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有人低声抽气,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靠近殿门那几桌文官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了缩,连原本大声说笑的两个武将也忽然噤了声。她身上有股极淡的铁腥气混着北疆风沙的干燥味道,即便换了朝服也驱不散,说不上难闻,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蒋辰楠走到大殿正中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军礼。朝服不比甲胄,跪下时没有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可她脊背绷直的那条线依然凛冽如刀。她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块压在桌面上的铁。那声音偏于清冽而非浑厚,带着长年戍边熬出来的沙哑,一字一句都像刀刃在铁砧上磨过:
“臣蒋辰楠,奉旨班师还朝,北疆大捷,斩敌首级三千七百余,收服失地六城。特向陛下缴旨。”
皇帝坐在御座上笑得红光满面,连说了三个好字,起身亲自下来扶她:“爱卿辛苦了,快起来快起来,这满殿的人都在等你呢。来,今日不必拘礼,赐坐上座。”
蒋辰楠站起身,领旨谢恩。皇帝亲自引她到左侧第一位武官席坐下,那位置离温瑾兮不过隔了三张桌案的距离。近了她才看清楚——蒋辰楠的朝服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中衣的边沿,那上面依稀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像是伤口敷了药又被衣料磨蹭后洇出来的痕迹。她落座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喉间那条利落的线条一滚,连饮酒的姿态都像行军途中喝水一样干脆,毫无推杯换盏的闲情逸致。
温瑾兮托着下巴偷偷看她。
方才承天门外她穿银甲时只觉冷硬如铁,如今换了朝服才发现这人当真挑衣料。玄色锦缎衬得她肤色愈加深沉,可那层暗金狻猊纹在灯下流转的光泽又让整副冷硬轮廓软了三分。她生得好看——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颧骨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从鬓角斜延下来没入耳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蜜色,嘴唇颜色偏淡,带着点干燥起皮的痕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收了鞘的刀,线条冷硬,锋芒暗藏。可若细看,那眉眼之间仍能瞧出几分女子本来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的弧度,冷归冷,却比寻常男子多了说不出的某种韧而清透的东西。
温瑾兮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领口,又从领口滑到袖口。朝服袖口妥帖地收束在腕间,露出一截修长劲瘦的手指,虎口处覆着一层厚茧,指节分明。那只手正握着酒盏,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像握习惯了刀枪的人忽然握着脆薄的瓷器时那种不自觉的小心。
宴会正式开场。
皇帝先举杯敬三军将士,满殿文武轰然响应。接着是各部尚书轮流上前敬酒说贺词,文绉绉的锦绣文章一套一套往北疆大捷上套。蒋辰楠每次被人敬酒都站起来回敬,一口饮尽,面不改色。有人想跟她攀谈两句,见她只是简短地“嗯”“是”“多谢”回应,聊不过三句便讪讪退走了。
温瑾兮坐在对面隔着几桌偷偷看她,看了小半个时辰,几乎没见她脸上出现过第二种表情。高兴也是那张脸,平淡也是那张脸,有人恭维她时她只是微微颔首,连嘴角都不动一下。满殿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她像一块浸在沸水里的石头,周围再热也暖不透她。
正看得出神,忽然撞上了她的视线。
蒋辰楠不知何时侧过头来,正对上她直勾勾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瑾兮脑子里嗡的一声,想移开眼睛已经来不及了,慌得一把攥住了面前的酒盏,指尖一滑酒盏歪倒,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一桌。
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低笑。
温瑾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去扶酒盏,旁边的碧桃赶紧上前拿帕子擦桌子。皇后侧头看见女儿这副慌张模样,笑着替她解围:“兮儿可是被这满殿的武将吓着了?瞧瞧你,连杯子都拿不稳。”
温瑾兮含糊地嗯了一声,低着头再也不敢往对面看。可她余光还是瞥见了——蒋辰楠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盏,唇角似乎……似乎弯了那么一下。
极短、极淡的一下,若不是她刚好在那一瞬抬眼,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宴至中旬,皇帝兴致上来,命乐坊奏乐助兴。丝竹声起,几队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翩跹满殿生香。众人放下酒杯安心观赏歌舞,气氛松快了不少。
温瑾兮趁这个空档悄悄站了起来。她拽了拽碧桃的袖口低声道:“我去更衣。”
碧桃便要跟上,温瑾兮摆了摆手: “你不用跟,我自己去透透气就回来。”说完提着裙角绕出席位,沿着殿侧的回廊往外溜。
太和殿后头连着一条穿堂甬道,通向御花园方向。温瑾兮其实不是真的要去更衣,她就是坐不住了——满殿丝竹喧天吵得她脑仁疼,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春夜微凉,甬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青砖地上铺出一路温柔。温瑾兮深吸了几口凉气,总算觉得脸上的热退了些。她沿着甬道慢慢往前走,正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该怎么自然地对上那个人的眼睛,拐角处忽然撞上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她低头走路没看前方,一头撞进了一副胸膛里。虽不及银甲那般硬得硌人,可那玄色朝服下的肩背依然结实有力,撞上去仍是闷闷一响。
“哎哟——”温瑾兮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鼻端瞬间涌入那股熟悉的铁腥混着风沙的气息,她抬头一看——
蒋辰楠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廊下宫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玄色朝服肩上镀了一圈暖黄轮廓。她已经脱去了外面那件正式的朝服外袍,只穿着里头的深灰中衣,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露出锁骨处一小截缠着的白纱布,隐约透出底下淡淡的血色。显然方才在殿上坐了大半个时辰,那纱布下的伤口已经绷得她极不舒服,这才趁众人看歌舞的功夫溜出来透气,顺手把勒紧的领口松了松。
可她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公主。
温瑾兮的目光直直定在那截纱布上,把方才在殿上偷偷猜测的事坐实了——她身上果然有伤,还不轻。她顿时忘了自己额头被撞得发疼,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楚些:“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蒋辰楠在她凑过来的瞬间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她身后就是宫墙,退无可退。她垂下眼去,把松开的领口迅速拢好,指尖扣上那两颗盘扣时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小伤,不碍事。”她的声音比方才在殿上低了两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窘,“殿下恕臣失仪,臣这就回去——”
“你别走。”温瑾兮伸手拦在她面前。
蒋辰楠动作一顿。
她看着面前那只白嫩纤细的手掌拦在胸前几步远的位置,主人正仰着头看她,一双杏眼里映着廊下两簇暖黄灯火,明晃晃的,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十六岁的嫡长公主,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娇嫩面庞,此刻因为凑得太近而几乎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蒋辰楠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握着腰间空荡荡的刀挂处,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入宫赴宴没带佩刀,手指虚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伤口渗血了,”温瑾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她拢紧的领口处,“我刚才看见纱布上有粉色透出来。你这样不行,得换药。”
“臣回府再处置。”
“回府要多久?太医院就在旁边,我去给你叫——”
“公主。”蒋辰楠打断她,声音难得带了些无奈,“臣真的无碍。北疆比这重十倍的伤也挨过来了,这点皮肉算不了什么。”
温瑾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明明受了伤还要逞强,明明领口的纱布都被血洇透了还说什么“皮肉算不了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蒋家的传闻——满门忠烈,三代战死,剩她一个孤零零撑着这面将旗,打了九年仗没回过几次京城,身上伤疤比军功簿上的字还多。可她方才在殿上被满朝文武敬酒时,脊背挺得像一杆旗,没露出半点病容。
“你……”温瑾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立场都没有。她只是个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公主,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有什么资格管她伤不伤的。
她把手缩了回来。
蒋辰楠看着少女那只手垂落下去,指尖在宫灯下泛着一层玉色的光。她垂着眼安静了片刻,然后听见自己开口:“臣方才……只是领口勒得伤口疼,出来松一松。已经好多了。”
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半分,像是看不得面前这双眼睛黯淡下去。
温瑾兮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真的?那你的伤——”
“回府便换药。”蒋辰楠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第三人听见,“臣答应殿下,不会耽搁。”
温瑾兮这才露出一个小小的、弯弯的笑。她仰着脸看蒋辰楠,宫灯的暖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柔边。她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蒋辰楠中衣的袖口——那里磨出了一小截线头,大约是常年穿甲胄磨出来的。
“你的衣服破了。”她说。
蒋辰楠低头看了看那截线头:“无妨,小事。”
“我替你缝。”
蒋辰楠抬眼看着她,那双常年覆着霜雪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几乎称得上茫然的东西。十六岁的公主,金枝玉叶养在深宫,说要替她缝衣服。
“……公主金枝玉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臣不敢劳烦。”
“不劳烦的。”温瑾兮抿着嘴笑,眼角弯成月牙,“我绣工可好了,母后都夸我。你这中衣拿回去缝两针就看不出来了,明儿我让人送还给你……”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对,不能让人送给你。被旁人看见要说闲话的。”
蒋辰楠看着她。看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看那双杏眼里明晃晃的灯火忽然染上一点羞怯的暗色。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宫灯太亮了,亮得让人的心跳都藏不住。
“臣告退。”
她说得很轻。这次没有抱拳行礼,只是把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怕惊飞了一只落在掌心的雀鸟。
温瑾兮没有再拦她。她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回甬道那头,玄色中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拢了拢领口,动作里带着常年习惯性的警觉和克制。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笃笃地敲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口。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温瑾兮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完了完了完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碧桃怎么办,我好像……”
她没说下去,可整个人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远处太和殿的歌舞正到高潮处,满堂喝彩声隔着重重宫墙轰然传来。温瑾兮蹲在空无一人的甬道角落,额头还残留着撞上她胸膛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指尖也还留着攥她袖口时那截线头磨过的触感。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得厉害,像太和殿那面凯旋鼓,停也停不下来。
那夜回到长乐宫后,温瑾兮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她躺在拔步床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廊下撞上那一下的画面。她低头看她的那个瞬间,她睫毛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的那个空档,她转身离开时脚步声的节奏。还有她最后那声“臣告退”,轻飘飘的,和之前在殿上冷硬如铁的腔调全然不同。
温瑾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的月色正浓,洒了满床银白。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白日里顺手揣回来的那根线头——是她袖口脱落的,深灰色的丝线,大概是被甲片边缘勾出来的。
她把那根线头缠在指尖上绕了两圈,对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了床头那只装首饰的小锦盒里,压在了一串东珠手串底下。
“明天……”她喃喃自语,“明天怎么才能再见到她呢?”
夜风拂过窗前的海棠枝,花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长乐宫外的甬道上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温瑾兮闭上眼睛,把白日的所有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带着嘴角压不下去的笑意沉入了梦里。
梦里又是那道朱红宫门,那个人站在门下的阴影里,抬头看她。可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后退半步。她就那样看着她,眉目间那层终年不化的霜雪渐渐融了,融成一小汪静静的、温热的、只映着她一个人的水光。
温瑾兮在梦里笑出了声。
呜呜呜,我不想写作业啊,以后更新看心情(实际上是作业太多了,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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