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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 ...
大晟景和十六年,腊月廿三。
京都落了百年未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压弯了宫檐金瓦,朱红宫墙被覆上一层素白,远远望去,整座皇城沉寂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长乐宫前的青石台阶结了薄冰,宫人们提裙踮脚走得小心翼翼,连洒扫的动静都放轻了三分,生怕惊扰了那座宫殿里住着的人。
可温瑾兮不怕惊扰。
她坐在长乐宫最高的观雪台上,身下是那把漆面斑驳的旧木凳,是她自己从偏殿库房里翻出来的,凳子腿缺了一截,用厚棉布垫了又垫,勉强支稳。有人要给她换新的,她不肯,她说辰楠从前坐过这把凳子——其实蒋辰楠没坐过,宫人心里清楚,只是没人敢提。
朱红长裙铺了满地,裙摆沾了雪水洇出深色痕迹,领口袖缘的织金凤凰在灰白天光下黯淡得像蒙了尘。风灌进宽大的衣袖,吹得她腕间枯瘦如柴,腕骨清晰地凸出来,上面套着一只白玉镯,松松垮垮地挂在皮肉上,稍一动便要往下滑。她也不管,只是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来回摩挲着掌心里那半块断裂的白玉佩,断口处粗糙锋利,她把那块玉攥了三年,掌心磨出厚茧,茧又被一遍遍磨破,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像一团揉碎了的胭脂。
雪落在她发间。三年不曾梳理过的青丝散乱披垂,有几缕被风吹到脸前,粘在唇角,她浑然不觉。鬓边早已不见当年那些金步摇、玉搔头,只有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草草束住一绺碎发,那还是蒋辰楠第一次从北疆回来时带给她的。
“公主,”身后传来内侍陈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小心,“雪太大了,您回屋吧,仔细着凉。”
温瑾兮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朝向北面,越过层层殿宇、重重宫墙,望向看不见的天际线。
“辰楠走到哪了?”
陈忠喉头一哽。
他已经在这座长乐宫侍奉了十三年,从公主六岁起就跟在身边,见过她豆蔻年华时温柔含笑的模样,见过她及笄礼上被满朝命妇夸赞知书达理的模样,也见过她穿着嫁衣的图样被皇帝笑眯眯地拿在手里商量驸马人选时羞红脸的模样。可那些模样他再也见不到了。
从三年前那个冬夜起,长乐宫就只剩一个日日坐在宫门口、面朝北疆的疯公主。
“公主,”陈忠压低声音,“将军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胡说。”温瑾兮把掌心那块碎玉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掐进肉里,“她答应我的,打完仗就回来。她从来不骗我。”
陈忠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他只是默默上前两步,把手里那件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公主肩上。温瑾兮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应,她整个人已经僵冷得像一座雪雕,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抖落上面凝结的细小冰晶。
风更大了。观雪台四面无遮无拦,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太庙方向的晨钟,每日卯时准点敲响,提醒百官上朝。温瑾兮听着那钟声,忽然弯了弯嘴角。
“从前辰楠上朝,总要路过长乐宫外的甬道。我每天卯时就醒,趴在窗边等她走过,她明明目不斜视,可每次走过我窗下,脚步都会慢半拍。”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声音轻而柔软,像碎玉落进雪里。
“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有一回天没亮透,她经过的时候袖口掉出个纸包,我捡起来看,里头包着一块还热乎的桂花糕。陈忠你说,她堂堂镇国大将军,揣着块桂花糕来上朝,像什么样子?”
陈忠垂着眼,不敢接话。
温瑾兮也不在意他答不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天我把桂花糕吃了,她下朝后果然绕到长乐宫来,装作不经意地问我今早吃没吃早膳。我说吃了,她就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我拉住她袖子,我说蒋辰楠你袖子里那块桂花糕是不是给我的。她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温瑾兮学蒋辰楠当时的样子,僵着脸梗着脖子,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不是,那是路上买的自己吃的”。她学得惟妙惟肖,连蒋辰楠耳尖泛红、视线乱飘的小动作都学了出来,末了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怔怔看着掌心里的碎玉。
“她脸皮薄,从来不承认那些事。可她每年从北疆回来,都给我带东西。第一年是那根红绳,第二年是枚狼牙坠子,第三年是一块昆仑山玉,她说那玉是她亲自挑的,让我找人打成玉佩随身戴着。”
她顿了顿。
“我打好了,一对,半块刻了‘瑾’字,半块刻了‘辰’字。我把刻‘瑾’的那半给她,我说佩在人在,你要随身带着,不许弄丢。”
她轻轻笑了出来,笑声像断了的弦。
“她没弄丢。她死的时候,那半块玉还贴身揣着,和甲片一起送回来的。”
宫墙外又是一阵风,卷起台阶上的积雪扑上观雪台。温瑾兮的狐皮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满头青丝凌乱飞舞,可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冰天雪地里的枯树,枝干已死,却迟迟不肯倒下。
“陈忠,你说今天会下到什么时候?”
“回公主,钦天监说,怕是要下到夜里。”
“那就下吧。”温瑾兮微微仰起脸,任由雪片落进眼里,“那年她出征前夜,也下了好大的雪,我站在宫墙下等她,等到子时她才来。她身上还披着甲,甲片上全是冰碴子,我一碰她的手,冻得跟铁块一样。”
她闭了闭眼。
“我把手炉塞给她,她不要,反手把我两只手全攥进她掌心里捂着。她掌心全是老茧,磨得我手背发红,我也不抽手。她就那样捂着我的手,闷声说,瑾兮,等我回来。”
雪纷纷扬扬,落满她的肩头。
“……她说等我回来。”
温瑾兮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瞬,随即又被混沌翻涌覆盖。她猛地站起身,木凳向后翻倒磕在栏柱上发出砰的一声响。陈忠慌忙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要下去等他。她说了今天回来。”
“公主——”
“她说了今天回来!”
温瑾兮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翻出赤红,嗓音劈裂开来嘶哑骇人。陈忠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踩着积雪踉跄走下观雪台,朱红裙摆拖在雪地里洇开一道长长的湿痕,像一摊没干透的血。
长乐宫门前那道门槛,她跨了三年。
每一天都是这样。黄昏时分她必定搬着那把旧木凳坐在宫门口,面朝北方。有时下暴雨,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宫人打着伞过来替她遮,她抬手就把伞掀翻,说别挡路,辰楠回来要走这条路。有时深冬积雪齐膝深,她坐久了双脚冻得没有知觉,起身时整个人栽进雪堆里,宫人七手八脚把她捞起来,她还攥着怀里的碎玉不肯松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风雨无阻。
今日风雪尤甚。温瑾兮走到宫门前的石阶上,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绣鞋瞬间湿透,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可她不管,她拖着那条湿淋淋的红裙一阶一阶走下去,在宫门正中央站定,仰头望向城门方向。
城门在极远处,大雪遮蔽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雪片落在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不去拂。
陈忠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他身上披着厚棉袍,怀里还揣着两只手炉,可他自己也冻得直搓手。远远近近的宫人看见这一幕,纷纷低眉垂眼绕道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长乐宫的疯子公主,满宫里谁不知道?
三年前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满城张灯结彩,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庆贺。宫里也是一片喜气,皇帝大宴群臣,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连一向严肃的皇后都多饮了两杯。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大晟打了胜仗。
只有长乐宫静悄悄的。
温瑾兮那天换了蒋辰楠最喜欢的朱红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了蒋辰楠去年送她的那支白玉兰步摇,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等。她等了好多天,从大军拔营那天就开始等,盼捷报更盼良人归。她满心欢喜地等着爱人凯旋,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她要说蒋辰楠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给你缝的那件里衣已经缝了九件,堆了满满一箱子。
可消息先到了。
内侍总管赵德海亲自送来的,跪在长乐宫正殿门槛外面,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捧着一个蒙了黑布的托盘。温瑾兮看着那个托盘,心里忽然就空了。
“公主……边关大捷,镇国大将军蒋辰楠,力战殉国,尸骨无归……”
她记得赵德海的声音是抖的,抖得字都连不成句。她记得自己当时脸上还带着笑,甚至伸手去扶赵德海,说赵公公你起来说话,地上凉。赵德海死活不肯起来,他就那么跪着,把托盘上的黑布掀开。
一块染血的残破甲片。半块断裂的白玉佩。
温瑾兮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她认得那块甲,那是蒋辰楠胸口的护心甲,出征前夜她亲手替她系上的。她还认得那半块玉,断口处还刻着一个“瑾”字,那是她一笔一划雕上去的,雕得歪歪扭扭,蒋辰楠笑话她说堂堂公主手艺还不如街边摆摊的工匠。
佩在人在。她说过佩在人在。
可玉碎了,人也没了。
她记得自己伸手去拿那半块玉,指尖碰到断口的瞬间,尖锐的玉碴刺破了皮肤,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朱红裙摆上,洇开更深更暗的颜色。赵德海吓得连声喊太医,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把玉攥进掌心,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赵德海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娇贵公主,笑起来永远温柔和煦如三月春风的姑娘,那一刻笑出了透骨的悲凉。她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可瞳孔深处有东西碎了,碎得噼里啪啦响,碎得天地失色,碎得整座长乐宫的光都灭了。
她说:“蒋辰楠,你骗人。你说会回来和我相守一生的。”
然后她就疯了。
陈忠亲眼看见那一幕。他站在公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公主从赵德海手里一把夺过那块残甲,铁片边缘锋利如刀,公主攥得死紧,掌心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截袖口。陈忠扑上去想掰开她的手,公主忽然抬头嘶吼出声。
“举国皆赢,山河安定,唯独我,什么都没了!”
那一声嘶吼震得整座宫殿嗡嗡作响,陈忠当场就被震得跌坐在地。公主披头散发站在满地血污中间,朱红裙上溅着暗红鲜血,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有两行清泪滚下来,可她的嘴角是笑着的,弯弯的,温柔地笑着,看上去诡异至极。
从那天起,温瑾兮就没有一日清醒过。
她有时乖顺得像当年那个温柔可人的小公主,坐在窗边缝衣裳绣帕子,絮絮叨叨跟宫人说辰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说等她回来要给她做好多好多桂花糕,说下次她要跟着一起去北疆,听说那边的杏花开得比京城还好看。可有时她又暴烈如焚,砸碎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把御赐的药材补品一样一样摔在地上踩烂,尖叫着说不要这些假惺惺的东西换她的辰楠回来。
皇帝来过三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温瑾兮扑进他怀里哭得天昏地暗,哭到咳血,皇帝抱着她老泪纵横。第二次来的时候温瑾兮不哭了,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抬头看着父皇,轻声说:“父皇,你为什么要派她去打仗?满朝那么多武将,为什么偏偏是她?”
皇帝答不上来。
第三次来的时候,温瑾兮已经不认识他了。她缩在床角抱着那块残甲,看见穿龙袍的人进来就尖叫着往后躲,喊你别过来你别碰我我是辰楠的人。皇帝站了半晌,转身走了,从此再没踏入长乐宫一步。
皇后倒是常来。她每半月来一回,带些温瑾兮从前爱吃的点心果子,坐在床边拉着女儿的手说话,说瑾兮你看看娘,娘给你带了松子糖,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温瑾兮有时候乖乖张嘴吃了,含着糖含含糊糊叫一声娘;有时候猛地甩开皇后的手,把糖碟子掀翻在地,尖声说你不是我娘你是要害辰楠的人你和父皇一样你们都容不下她。
皇后每次都红着眼眶离开,可半月后又来。
这三年长乐宫就像一个被遗忘在皇城角落的孤岛,外面是歌舞升平的盛世,里面是一个疯癫公主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今日的雪越下越大了。
温瑾兮站在宫门前的雪地里,一身红衣在漫天素白中格外扎眼,像一个凝固的血点。陈忠实在看不下去,又上前两步,把怀里焐着的手炉往她手里塞。
“公主,好歹暖一暖手。”
温瑾兮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炉。铜胎鎏金,上面錾刻着缠枝莲纹,是宫里的制式。她忽然笑了一下。
“辰楠不用手炉。她手上全是冻疮,冬天裂开口子往外渗血,还说不疼。我给她涂药膏,她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
她把那只手炉接过来攥了一会儿,掌心那点暖意让她枯槁的脸上浮起一抹恍惚的柔和。
“她说北疆比京城冷多了,冬天泼水成冰,站岗一个时辰甲片能冻在皮肉上。我听了心疼得不行,偷偷去找太医院配了好多冻疮膏,一罐一罐塞给她,她嘴硬说用不着,后来我问她亲兵,亲兵说她每天晚上都抹,抹得可仔细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飘远了,目光越过茫茫雪幕,落在天际某个虚无的点上。
“陈忠,你说她那边下雪吗?”
陈忠哽了半晌,低声回:“将军在北疆,北疆比京城冷,雪也大。”
“那她冷不冷?”
“将军……甲胄在身,应当不冷。”
“胡说。”温瑾兮皱了皱眉,“甲胄是铁的,铁比什么都冰。她那些甲片我摸过,冬天凉得刺骨,她穿在身上怎么能不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狐皮大氅,忽然动手就解系带。
陈忠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按住她的手:“公主使不得!这大冷天的您脱了氅衣要冻坏的!”
“给辰楠送去。”温瑾兮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冷,你给她送去,你把我的氅衣送去北疆给她。”
陈忠鼻子一酸,死死按着公主的手不松,声音哽咽:“公主,将军她……她穿不上了。”
温瑾兮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僵立在雪地里,手指还勾着氅衣的系带,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雪落在她头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又一层,睫毛上的冰晶凝了化、化了又凝。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我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我总是忘。总是想起来的时候才记得她死了,可转头又忘了。陈忠,你说我怎么就记不住呢?记不住就不会等了,不等就不会难过了。可我总也记不住。”
陈忠终于忍不住落了泪,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他顾不得体统,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着公主的裙摆膝行上前。
“公主,老奴求您了,您回屋吧。您在这雪地里站一整天,冻坏了身子将军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温瑾兮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内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扶他。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勾了好几下才勾住陈忠的胳膊。
“你起来。”她说,“地上凉。”
陈忠哭着摇头不肯起。
温瑾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在梦里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来歇了歇脚。她松开陈忠的胳膊,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宫门里走。朱红裙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血痕。
她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忠。”
“老奴在。”
“明天还下雪吗?”
陈忠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密不透风地罩在皇城上空,雪片纷纷扬扬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怕是……还要下。”
“哦。”温瑾兮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宫门,声音飘散在风里,“那明天还等。”
长乐宫的门缓缓合拢,将满城风雪和那道朱红身影一并吞没。
宫墙外,午门的铜钟又响了,沉沉的钟声穿过层层殿宇,穿过漫天飞雪,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三年前同一天,也是这样的钟声,传遍京都每一个角落,告诉天下人边关大捷。
万人同庆,唯有一人恸哭至疯。
那钟声今天依然在响,敲给百官听,敲给百姓听,敲给这座盛世里每一个安居乐业的人听。没有人听见长乐宫深处那道轻轻的、碎裂的呢喃:
“辰楠,雪这么大,你走到哪了?”
风雪无言,唯有钟声悠长。
那只搁在窗台上的铜手炉渐渐凉透了。温瑾兮蜷在窗下的软榻上,怀里紧紧揣着那块残甲和碎玉,朱红长裙堆叠如落花。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哼着一首北疆的小调。
那是蒋辰楠有一回醉酒后哼给她听的。
调子苍凉悠远,唱的是北地胡杨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朽。蒋辰楠醉醺醺靠在她肩上含混不清地说,瑾兮你听,北疆的胡杨,死了都站着。温瑾兮当时笑话她说你也是胡杨吗站那么直。蒋辰楠就笑,笑完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声说,我是你的胡杨。
温瑾兮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成气音,低成呼吸,低成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睡着了。
梦里又是出征前夜那场大雪。蒋辰楠披着满身甲胄站在宫墙下,眉梢鬓角全是雪。温瑾兮跑过去攥住她的战甲衣摆,红着眼哽咽着说:“我不要你守护江山,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蒋辰楠俯下身,指尖擦去她的泪水,铁骨尽数软化,那双常年握刀杀伐冷硬的眼里全是她的倒影。
“瑾兮,我守得住山河,便守得住你。等我凯旋,余生全是你。”
温瑾兮在梦里使劲点头,点头,点得眼泪往下掉。她想说你一定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北疆找你找一辈子,可她还没开口,蒋辰楠就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一步步走进漫天大雪里。甲片上的冰碴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像碎掉的星星。
她追上去,伸手去够,指尖擦过甲片边缘,冰得刺骨。
“辰楠——”
她喊出声,猛地惊醒。
长乐宫殿内空空荡荡,窗外风雪呜咽,手炉冷透,残甲和碎玉还紧紧贴在她胸口。温瑾兮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样东西,又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沉沉裹着雪雾,将她所能看见的一切都染成灰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的蒋辰楠还活着,还会对她笑,还会擦她的眼泪。
她忽然就不想醒过来。
温瑾兮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那块残甲的棱角硌着锁骨微微发疼,她也不挪。她只是安静地缩在软榻角落里,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假装外面的风雪和这三年的时光都不存在。
窗外长乐宫门前的雪地上,那道从观雪台蜿蜒而下的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浅浅一抹暗色,像谁在这个冬天里留下的一道旧伤口。
不管明天雪停不停,明天她还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等那块碎玉重新拼合,等那副残甲重新生出血肉,等她的胡杨从北疆黄沙里站起来,踏着月光走回她面前。
哪怕要等成枯骨,她也等。
长乐宫的灯,彻夜未熄。
月白:第一次写文,文笔不好,大家见谅哈,有哪里写的不好的地方,大家可以提出来的
蒋辰楠:你第一次写文?
月白:阿巴阿巴,之前写的都是随笔,不算
蒋辰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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