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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03 ...

  •   03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不再是午后那种干燥的热风。有什么更凉的东西从山的方向推过来,穿过楼之间的缝隙,灌进天台的每一个角落。纲吉在格挡的间隙感觉到手套擦过脸颊的风里带着一丝潮湿——很淡,像谁把一块冰放在很远的地方,凉意还没来得及走到这里,但已经在路上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光线,是气味。干燥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那种微焦的灰尘味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泥土气。像是并盛山下某片树林里的土壤正在大口呼吸,把雨后才会有的那股腥甜提前送到了风的尽头。

      云豆在天台的栏杆上不安地蹦了两下,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朝天边看了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啾鸣。

      云雀的浮萍拐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不是打够了——他的呼吸还很稳,手腕没有一丝发颤。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纲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并盛上空的云层正在变厚。不是那种沉甸甸的乌云,而是更轻的、更薄的一层灰白色,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张半透明的纸。太阳还在,但光线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变成一种柔和的、疲惫的淡金色,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云的边缘被风扯出细碎的丝缕,像是谁用指尖把棉絮捻开了,越捻越薄,越捻越散,散成一片模糊的、正在变暗的天幕。

      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模糊。山从墨绿色变成灰绿色,再变成一片轮廓不清的暗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擦了一下,把那条分界线擦毛了。楼之间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摇晃,幅度越来越大像被风推着推着忽然弹回来,然后再被推出去,像是在抗拒某种不可抗拒的力。

      “气压降了。”狱寺站在天台门口,把烟头摁灭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十代目,差不多了吧?你这几天加起来睡了有没有几个小时我都怀疑。”

      纲吉想说没事。

      但嘴还没张开,一阵风猛地灌过来,比刚才所有的风都凉。那不是并盛夏天的风——夏天的风应该是热的、黏的、裹着蝉鸣和青草味的。这阵风是凉的,凉得像是从某座遥远的雪山顶上直接吹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寒意,从他湿透的衬衫领口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刚才打斗的时候出了汗,现在被风一吹,后背一阵发冷。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很小的一下,但云雀看见了。

      远方的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闪。没有声音,只是一道极淡极细的白光,在云层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天空在眨眼睛。隔了很久——久到纲吉以为自己看错了——天边才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闷雷。不是炸响,是滚动。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的底部碾过地面的声音被云层和距离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低音,从天边一路滚到脚下,震得胸口微微发闷。

      一滴雨落在了纲吉的手背上。

      凉的。很轻。像一片极小极薄的碎冰,落在皮肤上的一瞬间就化成了一小圈水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更大,更凉,砸在西装的袖子上,布料立刻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云雀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不是一滴一滴地试探,而是忽然之间,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云层翻涌着压下来,雨水不再是细密的针,变成了密密匝匝的帘幕,从山的方向倾泻而下,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纲吉感觉到雨砸在肩膀上的重量。西装外套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头发塌下来,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淌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视野模糊了一瞬。

      云雀站在他对面,西装同样湿透了。

      深色的西装被雨水浸得更深,肩膀和袖子上全是水痕,雨水沿着衣领的边缘滑进去,白衬衫的领口紧贴在喉结下方。他的头发湿了大半,原本柔顺垂在肩头的黑发结成一缕一缕的,发尾坠着水珠,每动一下就有细碎的水滴甩进雨幕里。

      但他没有任何要躲的意思。

      浮萍拐在雨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水珠从拐身上被甩飞出去,和雨水撞在一起。纲吉抬手格挡,手套和金属碰撞的瞬间,雨水在两股力量的交汇处炸开,溅了他一脸。

      他们在雨里又过了几招。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水花。纲吉的出拳比刚才慢了,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云雀注意到了——纲吉的拳头打过来的时候,轨迹不再笔直,而是微微往左偏,像是手腕在最后关头松了一下。

      云雀侧身避开,浮萍拐停在半空。

      雨幕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半透明的帘子。纲吉喘息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但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西装下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他呼吸时肋骨的轮廓起伏得比平时更深。

      “……够了。”云雀说。

      纲吉抬起头,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

      “我还没——”

      话没说完。膝盖弯了一下。不是打斗中被击中,是他自己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小腿肌肉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寸,然后硬撑着站住了。

      云雀的浮萍拐已经收起来了。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上西装裤腿。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全湿了,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雨水沿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淌,从下巴尖滴落。他低头看着纲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

      “我说够了。”

      纲吉想反驳。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雨声太大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耳朵里嗡嗡的嗡鸣声也太大了。他只觉得冷。西装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淌。但他的额头是烫的,颧骨是烫的,眼皮也是烫的——烫到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眼球后面有一团火在烧。

      他晃了一下。

      云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也是湿的,骨节分明,手指上的雨水和纲吉西装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你发烧了。”云雀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按在纲吉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透过湿透的西装布料,陷进很浅的一层。

      纲吉想说你才发烧了。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热气。雨水立刻把他嘴唇上的温度打凉。

      然后他的膝盖彻底撑不住了。

      往前栽下去的时候,云雀接住了他。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膝弯,把他整个人从积水的天台上捞了起来。纲吉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湿透的头发蹭过云雀的下巴,发梢上的水珠滚进云雀的衬衫领口。

      云雀抱着他往天台门口走。皮鞋踩过积水,每一步都很稳。

      雨在他们身后继续下。天台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云豆站在屋檐下,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歪着脑袋看他们消失在走廊深处。

      皮鞋跟踩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纲吉的耳朵里被拉得很长——不是正常的脚步,是慢放的、拖长的、像水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回音。哒——哒——哒——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太阳穴上,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试着睁开眼睛。眼皮掀开一条缝,走廊顶上的灯管投下白色的光,刺得他眼球发酸。灯光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痕,像是有人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反复划着同一道线。他眨了一下眼——眨得很慢,眼皮落下去的时候沉重得像两块湿透的布,再抬起来的时候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见云雀的下颌线。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雨水沿着那条线条往下淌,从下巴尖滴落,落在自己的西装袖子上。云雀的衬衫领口湿透了,领带歪在一边,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湿掉的衣领阴影里。纲吉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久到他觉得自己在盯着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不是现在的云雀,是十年前那个站在学校走廊里穿并盛制服的人。那个人锁骨上是不是也有一颗痣?他不记得了。他忽然很想记起来。

      但他记不起来。他的脑子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所有的记忆都化成了糊状的东西,黏在一起,扯不开。他知道自己是沢田纲吉,知道抱着他的人是云雀恭弥,知道外面在下雨,知道他们刚从白兰的战场上回来——不对,还没上战场。是刚打完天台。不对,是刚送完云豆。不对——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晕。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不是眼前发黑。是一种很慢的、很沉的、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的晕。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手指头在哪他感觉不到,只有头是沉的,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从脖子往上全灌满了铅。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不是血,是热。是那种闷在皮肤底下的、烧得发烫的热,从脊椎往外扩散,沿着肋骨爬到胸口,顺着肩膀爬到指尖,又从后腰往下沉,一直沉到脚踝。

      他把脸往旁边挪了一下,额头蹭过云雀湿透的西装领口。西装是深色的,雨水把它浸得发凉,皮肤贴上去的一瞬间,凉意像一小片薄荷贴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纲吉闷哼了一声,很舒服。那一点点凉是他整个身体里唯一真实的感觉,其他的部位都在往下坠,只有贴着云雀西装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清醒的。他下意识地往那点凉意上贴了一下,额头更深地埋进云雀的肩窝。

      云雀的脚步顿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纲吉不知道这些。他连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正在一片一片地从脑子里剥离,像是退潮时沙滩上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掉,然后被海水卷走。

      走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从他模糊的视野上方滑过去,像某种重复的、没有尽头的隧道。每根灯管的间距都一样,所以灯光是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眼皮上,像是有人在用手电筒对着他的眼睛一下一下地晃。他想抬起手挡一下光,但他的手在哪——他不知道。他找不到自己的手了。

      “……他烧了多少度?”有人在说话。是山本。声音从他后面某个地方传过来,穿过走廊的空气,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像是隔着一层水。

      “都怪我没照顾好十代目!”是狱寺。他的声音也变了,绷得很紧,尾音往上翘了一下,那是狱寺着急的时候才会有的调子。纲吉知道这个。他当了十年十代目,他能听出狱寺每一种语气之间的差别。但知道归知道,他现在没有力气去回应。他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说:我没事。他想说:别担心。他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但他一样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多过声音的闷哼,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那是什么。

      终于到了。

      纲吉觉得自己被放下来了。后背碰到床单的时候,凉意透过湿透的西装传到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什么重的东西盖在了他身上——不是被子。是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淡淡的、很干净的、不像香水也不像洗衣液的气味。他认得这个气味,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他只知道这个气味让他觉得很安全,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在一个他拼命想记住但总是抓不住的瞬间里。

      然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发烧的人忽然从昏沉中惊醒,盯着一片虚空,瞳孔放得很大,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焦点,没有意识,没有一个二十四岁□□首领该有的警惕和沉稳。他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盏没有开的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他看着的不是灯。他看的是别的东西。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不在这个年纪里的东西。

      “……云雀……学长……”

      他说了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的话。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发烧把他的意识从二十四岁的身体里抽出来,丢进了一片更深更暗的水里。这片水是温的,没有边,也没有底。他在水里往下沉,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二十四岁的自己、白兰的战场、彭格列、并盛、天台上的雨、肩头的云豆——所有这一切都在水面上漂着,离他越来越远。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

      是画面。是一些碎掉的、发黄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旧照片一样的画面。它们从黑暗深处一片接一片地浮上来,边缘泛着旧照片那种焦黄色的卷边,在他眼前缓慢地展开。

      他看见并盛中学的校门。门口那棵樱花树——不是真的樱花树,是电子樱花。粉白色的光在傍晚的空气里一闪一闪,把校门口的石阶映成一片淡淡的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门里走出来,有说有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广播站正在放那首听了三年的放学铃,旋律被傍晚的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穿着皱巴巴的校服,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正低着头往校门外面走。步子很慢,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急着回家,也不像有人等他。他走几步停一下,回头看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多停了一下。

      他看见教学楼的窗户在夕阳里反着光,一整排玻璃窗都在发亮。最上面那层从左数第7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一下,继续往校门外走。

      他看见自己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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