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盛宁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五月又端着药来。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药的味道不太对，上次喝的时候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又是刚醒过来，并没怎么注意，今天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就在药中觉出一股子奇异的腥味。
　　我喝了两口，实在受不了了，便叫五月先搁在一边，待会再喝。
　　五月却执意不肯，她说：“世子吩咐了，这药是专门为先生准备的，务必要看着先生喝完才行。”
　　我皱着脸看了眼那深褐色的药汁，想起那腥味就一阵恶心，着实不想再动了。
　　正在僵持的时候，符老爷子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进来了。
　　“怎么，我给你配的药，你还嫌弃味道？”他显然在外边就听见了，现在满脸不乐意地看着我，“要不是世子老缠着我，我才不把这药方用在你身上呢。”
　　他看看五月，道：“小丫头，你出去，老头儿我来喂，就不信他敢不喝？！”
　　五月微微皱起眉，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在符老爷子不耐烦的催促下，退了出去。
　　等她掩上门，老头儿就一脸猥琐地坐到我床边，端起药笑得得意，“小狐狸，还不快快张嘴？”
　　我懒得理他，把脸别了过去。
　　“诶哟，还真有谱。”老头儿阴阳怪气地笑道，他把碗放下，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碎片，“前几日我在你屋外捡到了这块镜子，是不是你的？”
　　我眼角瞟到他手指夹着的镜子碎片，心中一紧，却装作无所谓，故意道：“大概是吧，我也不晓得。”
　　“你要是不晓得，我就交给世子处理吧，他现在看见一点儿能弄伤你的东西都能立即丢得远远的，找都找不回来哟。”老头儿欠扁地晃晃碎片。
　　我撇撇嘴，道：“你不就是要我喝药么，我喝就是了，喝完了你得把它还我。”
　　老头儿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不装了，被我噎了一噎，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胡子，道：“恩，恩，算你识相。”
　　我嫌弃地看了眼药汁，咬着牙拿过来一口气喝光，学着那些江湖好汉向他亮了下碗底，“可以给我了吧？”
　　“嘿，老头儿说话算话。”他爽快地把东西给我，一面道：“你也该好好谢谢我，我可没告诉世子，这碎片除了联络还有旁的用处。”
　　“什么？”我讶异地看着他，“什么用处？”
　　“你自个儿竟不知道么？”老头儿也诧异地反问，“这块碎片与另一头之间已经做出了一条路。”
　　“路？”我茫茫然看着他。
　　“嗐，看来你是真不晓得。”符老爷子摇摇头，道：“大约是你流了那么多血的缘故吧，这块碎片已经不是单纯的显影符了，在它与另一头之间，你做了条路出来，有了这个，你可以无视千里，到达另一头所在之处。”
　　“真的？”我惊异地睁大了眼，忍不住将已经收好的碎片拿出来端详，“真是意外之喜。”
　　“还意外呢，要不是家宴提前结束，你这条小命呀，说不定就交代在这里了。”老爷子唠唠叨叨，“胆子大，不惜命，年轻人哪。”
　　“多谢符爷爷。”我头一回这么恭敬地唤他，不只是他为我配药，更是为我隐瞒了碎片的事。
　　“咳咳……”符老头儿清清嗓子，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摸胡子，吭哧了一会才道：“京城你是不能久留了，等时候到了，我来送你，你倒是把路做出来了，却没有结界保护，要是在你自个儿的路上遇到什么危险，神仙都救不了你。”
　　“走？”我怔了怔。
　　“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老头儿惊奇地反问，“那臭……世子这样待你，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可他是我的劫啊……”我脑子里有些糊涂，傻乎乎地看着符老爷子。
　　“你现在不就在劫中？”符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你修为消减甚而不能维持人形是因为谁？你费尽心血做出这块碎片是因为什么？笨狐狸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我不吭声了。
　　“我跟你说，你若是记挂世子，那我告诉你，大可不必。”老头儿郑重其事地道，“那孩子是个狼崽子，跟他那王爷爹一样狠，一样能装，你可别对他心软。”
　　“也不是那样……”我皱紧了眉，不晓得该如何说。
　　老头儿却觉得我必然还是心疼屏之，继续劝说：“诶，我可不是说笑的，你知道六夫人，就是世子他娘亲，为何家道中落？嗐，这都是好听的，根本是家破人亡啊。”他感叹了一声，若有所指地瞧了我一眼，“还不是因为王爷喜欢她啊，非得弄到身边才行。”他痛心疾首地总结。
　　我好像明白，又有点茫然，只得默然点点头。
　　老头儿见我点头，欣慰地笑了：“还不算木头，该走的时候我会来叫你，你这几天就好好喝药，存点儿体力，养好精神。”
　　说完他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五月不久进来收走了碗，我又问她：“世子呢？”屏之除了昨天傍晚来看我过一回，到现在都没进来过，以他的性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五月动作顿了顿，神色冷淡地盯了我一眼，垂下头道：“世子在王爷那儿，晚间会回来的。”
　　说完她就出去了。

　　五月的态度尽管出奇的冷漠，我却不如何在意，我在意的是符老爷子的话，我到底还要留在屏之身边么？
　　但这个问题只是转了一会，便被我丢到脑后去了，因为我毫无预兆地睡了过去。
　　接下去的几天，我都是如此，只在喝药的那一会是醒着的，精神也出奇的好，但其余时间都人事不省。
　　我问过老爷子，老爷子摸着胡子说这是正常的。
　　“你看，你流了那么多血，除了喝药补血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了！”他煞有介事地说，“当然，为了保证你的休息，我在药里加了点东西。”他又振振有词地补充了一句。
　　我无可奈何，但说实在的，我能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手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早已看不见影子了，便也就顺其自然，而且我心内也颇有几分庆幸，为着这样正好能避开屏之。

　　一连喝了六日，第七天的时候，符老爷子又毫不客气地抢了五月喂药的差事。
　　五月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她冷冰冰地行了礼，将碗搁在小几上，便出去了。
　　“啧，亏得这小丫头只是忠心……”老头儿瞟了眼五月离开的方向，悻悻嘀咕道。
　　转身对着我便又是一副为老不尊笑意盎然的模样，“时候到了，快逃吧，小狐狸。”
　　我被他这开门见山似的说法给弄得愣了愣，“现在？”
　　“就现在！”他干脆利落地道。
　　“那药呢？”我看了看床边小几上的药汁。
　　“不喝，真喝了就有问题咯。”老头儿露出个戚戚然的表情，说完也不待我问，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竹管，塞到我手里道：“这里面有个小物件，上路时就放出来，有它在，就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闯到你做出来的路上了。”
　　我还来不及道谢，老头儿翻了翻我的床褥子，把碎片翻出来，抓过我的手，往镜面上一按，我只觉一股大力从镜面上传来，将我整个往里吸去。
　　大概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我便身处一条狭窄的小道上。
　　小道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两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茫然无措地站了一会，想起那小竹管，忙掏出来将朱封打开，只见竹管中掉出一只碧玉色的小龟，看起来嫩嫩的龟壳上背着一盏琉璃小灯，其中燃着橘色的火焰。
　　小龟像是刚刚睡醒，它慢慢将头伸出来，眨了眨黑豆子似的眼睛，脚掌在地面上划动两下，才终于来了精神。
　　小龟开始向前爬动，我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我虽不晓得这小龟有什么用处，但它背上那盏琉璃小灯里的火焰我却是知道的，那是被法术点燃的藻玉，藻玉是祀神之物，想必它的火焰是起辟邪驱魔的作用。
　　我原本以为乌龟爬得怕是很慢的，却没料到那小龟越爬越快，到后来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赶上。
　　这一路的确没有什么危险，只是静得厉害。我跟在小龟后边，直跑得气喘吁吁，正想休息一会，小龟的速度骤然降了下来，最后慢腾腾的跟普通乌龟毫无二致了。
　　我猜想这是快要到了。
　　果然，不多久，小龟便停了下来，它昂着头在空中嗅了嗅，接着晃了晃背壳，将背上一直驮着的琉璃小灯晃了下来。
　　琉璃灯咕噜噜滚了开去，橘色的光芒猛然爆了开来，接着一直蜿蜒不见尽头的小路慢慢化作白雾，缭绕着让出了一扇门的模样。
　　小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将竹管递上去，它便懒洋洋地自己爬回去了，钻进去的瞬间还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收好竹管，我抬脚跨进了那扇门。

　　这次速度慢了许多，我眼见着自己的脚先出了镜面，接着是身子，手，头，等我整个出来了，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正是寇凝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屏之表示他哪里狠哪里能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