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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可眼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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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老板被两名衙役引着走进偏厅,一身锦缎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藏不住惶恐。
方才衙役上门传唤,话不多说直接要他去大理寺,他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究竟是酒楼里哪一桩事犯在了官府手上。
一抬眼看见案前神色严肃的官员,还有一旁垂着眼、泪痕未干的清风,老板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行礼:“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官员抬了抬手,声音沉缓:“不必多礼。本官问你,麒御酒楼二楼最内侧那间雅间,是不是常年有人出钱租下,寻常客人一概不接待?”
老板身子微僵,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瞬。
这事是酒楼里最忌讳的一桩生意,租客出手阔绰,定下规矩不许他向外透露半点风声,他本想含糊蒙混过去,可身在大理寺,面对官差问话,半句谎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迟疑片刻,他低低应道:“回大人,确有此事。那人每月准时送来银子,雅间常年留着,不许草民随意安排给别的客人。草民只负责收拾打扫,租客什么时候来、来的是谁,草民不敢多打听。”
韩彩青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开口:“那不久前过世的丞相,是不是曾经深夜去过这间雅间?”
这话一出,老板浑身一震,脸色唰地发白,嘴唇抿了好几下,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左右飞快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是。草民记得清楚,一共来过两三回,都是夜深人静,街上行人稀少的时候,由人引着从酒楼后门进去,不走正门,刻意避着旁人耳目。丞相每次在雅间停留半个时辰左右,便匆匆离开,从不多做逗留。草民当时瞧着奇怪,但是位高权重的大人到访,草民哪里敢问缘由,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官员手中的毛笔顿在纸上,笔尖墨汁晕开一小团。
原本只是一桩风月女子私藏令牌的案子,眼下证词层层扣合,已经稳稳牵到故去丞相的头上。
老丞相离世的消息当初来得仓促,对外只说是染急症不治,大理寺内部一直存有疑虑,只是没有半点线索可以往下深挖。
“你可认得常年租下雅间的人,或是跟着丞相一同赴约的随从?”官员继续追问。
老板摇了摇头:“租客每次来都遮着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样貌,随行的护卫也个个神情冷硬,不许伙计靠近。草民只知道他们出手大方,别的一概不知。”
韩彩青接着说道:“大人,由此便能佐证,那间雅间本就是秘密会面的地方。那晚我在附近追捕阴阳术士的余党,从逃窜黑衣人身上夺下这枚令牌,随手交给清风暂存。清风只是酒楼里的人,她无权无势,怎么可能和已故丞相、朝堂权臣扯上干系?她根本没有资格私藏这种信物,去与人勾结。”
清风闻言,微微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韩小姐交给我的时候,只说是一件要留存的证物,我看不懂令牌上的纹路,只收在梳妆的木匣里,从来没有拿去接触任何人。”
官员反复对照三人的供词,眉头紧锁。老板只能证实雅间常年被秘租、丞相曾深夜赴会,却认不出黑衣人,也无法直接证明令牌就是那伙密会之人所有。
证据链有了缺口,还不能直接将清风无罪释放。
“证词虽能印证雅间之事,”官员缓缓开口,“可终究没有亲眼见到你从黑衣人身上夺令牌的证人。老板只能证明雅间有蹊跷,不能直接洗脱清风的嫌疑。”
韩彩青:……
她站在原地,一时失语。
唇瓣轻轻抿紧,清亮的眼眸微微凝滞,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无力感。
她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
明明知道清风清白,明明知道令牌出自术士余党、关联朝堂权臣秘事,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自己一时疏忽所致。
可她偏偏拿不出最直接的证据。
她能翻出层层隐线,能扯出丞相旧案,能证实酒楼秘事,能凭一己之力搅动暗藏十八年的棋局暗线,却偏偏卡在最简单、最直白的亲眼人证上。
那晚雨夜混乱,四下漆黑,缠斗转瞬即逝,四散奔逃的黑衣人扰乱视线,周遭捕役各司其职、分头追缉。
那一刻伸手拽下令牌的动作,仓促、迅猛、混乱。
围观者众多,可真正盯着她动作、亲眼看见令牌从贼人身上脱落被她拿下的人……寥寥无几。
或者说,在场唯一看得清晰、全程尽收眼底的人,只有一个。
贺庚明。
那晚他身在现场,站位不远,目光锐利,全程掌控局势,她所有动作,他应该尽数看在眼里。
只要他此刻现身,只需一句证词,只需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佐证,所有僵局瞬间瓦解,清风即刻清白脱身。
可他迟迟没来。
从街头对峙,到入府问话,再到传召人证、层层举证,闹遍整个大理寺,风波迭起,时间流逝良久。
贺庚明,自始至终,从未现身。
心底那点强压下去的失落,此刻无声无息漫了上来,悄悄漫过四肢百骸。
她方才全程傲骨铮铮,不肯借他半分身份,不愿仗他权势半分便宜,是她自己的倔强,是她自己的本心。
可倔强归倔强,清醒归清醒。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
能救清风的那个人,唯一的直接人证,偏偏缺席至今。
堂外天光朗朗,照进肃穆公堂,落在她单薄挺拔的背影上,衬得那股倔强愈发孤伶。
她沉默良久,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没有哭闹,没有争辩,没有气急败坏。
只是安静地失语,安静地咽下那点无人撑腰的无力。
官员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模样,微微叹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公事公办:“韩姑娘,你聪慧通透,层层推演,已查探出案中隐情,足以见得你并非胡乱包庇。可证据不足,便是不足。”
“清风暂押牢中候审,待本官彻查雅间秘事、追查令牌所属权臣线索,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衙役上前,就要再度带上清风。
“等等。”
沉默许久的韩彩青,终于再度开口。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褪去了方才的急躁与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的韧劲。
她抬眸,直视官员,一字一句,清晰道:“无人亲眼看见我夺令牌,不假。但,令牌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官员蹙眉:“此话怎讲?”
韩彩青目光沉静,缓缓开口,重启破局之词:
“清风常年居于酒楼,身世清白,无根无靠,从不结交朝堂权贵,更无能力接触权臣专属信物。”
“这枚令牌纹路冷旧、染有夜路泥污、边角带有缠斗磨损痕迹,绝非常年妥善收藏、私藏谋事之人所有。若是她早有私藏、蓄意勾结,必然妥善藏匿,干干净净,怎会带着打斗磨损?”
“再者,此令牌形制特殊,绝非普通朝臣可有,对应朝中极少数重臣。一介风月女子,何以私藏重权信物?她要这令牌何用?谋权?谋利?她无门路、无势力、无胆识,根本无从借力!”
她层层反问,句句戳穿破绽。
“大人!情理不通,逻辑不符,物证痕迹不对,此人身世不符!这么多不符之处,难道抵不上一句虚无的亲眼人证吗?”
她没有认输。
哪怕陷入死局,哪怕无人撑腰,哪怕唯一的证人缺席,她依旧不肯放弃。
大不了,她就耗在这里。
耗到查清令牌归属,耗到揪出幕后权臣,耗到挖出当年秘事,耗到还清风一个完完整整的清白。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浅浅的、不肯承认的落空,始终散不去。
她挺直脊背站在公堂中央,孤身对峙整座大理寺的规矩与僵局。
贺庚明没来。
她便自己撑住所有风雨。
就在衙役的锁链即将扣上清风手腕的瞬间,大理寺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通传声。
“大理寺少卿,贺大人到——”
声音穿透整座偏厅,方才紧绷凝滞的空气,骤然一静。
廊下衙役瞬间垂首站定,方才神色强硬的主审官员脸色猛地一变,连忙收起姿态,快步整冠出迎。
众人目光齐齐朝外望去。
日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贺庚明一身玄色官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眉眼清冷沉肃。
他一路疾步而来,眉眼间裹挟着未散的微凉戾气,周身气场森严迫人,仅仅立在那里,便压得满室无声。
一路策马疾驰,他终究是赶来了。
贺庚明目光未扫旁人,第一时间落定在堂中少女身上。
只见韩彩青孤身立在中央,脊背挺直,唇色偏淡,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疲惫与落空。
整整半日,她一人对峙公堂、周旋举证、咬牙破局,倔强得不肯借他半分名头,硬生生撑到此刻。
他眼底戾气微沉,心头又沉又疼。
主审官员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恭谨:“属下见过贺大人!此案属下正在秉公查办,只是证据不足,暂且无法释放人犯……”
“证据不足?”
贺庚明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瞬间覆住全场。
他抬步踏入堂中,目光扫过案上令牌,最后落定在惊魂未定的清风身上,字字清晰笃定:“当夜雨夜围捕,本官在场。”
一句话,彻底破局。
满堂俱静。
所有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插一言。
“此枚权臣令牌,确为阴阳术士余党随身之物。当日贼人逃窜,是彩青出手缠斗,亲手从贼人身上扯落令牌,全程本官亲眼目睹。”
贺庚明字字铿锵,句句铁证。
“令牌是她所得,临时交由清风保管,清风一无所知,清白无虞。所谓私藏权臣令牌、暗结朝堂势力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堂堂大理寺少卿,当堂亲口作证,便是此案最铁的直接人证。
先前所有僵局、所有质疑、所有证据不足的说辞,顷刻间土崩瓦解。
主审官员浑身一僵,瞬间汗颜满面,连忙躬身致歉:“属下失察!多谢大人佐证,是属下断案片面,险些错判无辜!”
贺庚明无心理会旁人请罪,径直走向韩彩青身前。
方才一身傲骨、绝不示弱的小姑娘,在他走近的瞬间,紧绷了半日的肩背,几不可察地轻轻松弛下来。
不用她再孤身硬扛,不用她再据理力争,不用她无人撑腰、独自周旋。
他来了。
他终是站在了她身前,为她扫尽所有委屈与僵局。
贺庚明垂眸望着她,眼底肃冷尽数化作细碎温柔,压低嗓音,只对她一人轻声道:“我来晚了,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