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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宴会风云 柳箐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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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箐云回到偏殿,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柳夫人看见她,皱了皱眉:“箐云,你跑去哪里了?在皇宫里不要到处乱走。”
“女儿知错了。”柳箐云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柳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和旁边的夫人说话。
柳箐云默默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些糕点茶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也没叫人换,就那样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杯沿上。
周围很热闹。几位小姐凑在一起,聊着哪家胭脂铺新上了货、哪家绣坊的样式最时兴。柳如玉听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
“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聊这些?”她打断她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胭脂水粉、衣裳料子,聊来聊去有什么意思?女人啊,别一天天净知道打扮,要去读书。”
小姐们纷纷愣住,面面相觑。
一位小姐尴尬地笑了笑:“如玉姐姐所言即是……”
另一位小姐小声问道:“那……如玉姐姐平时读什么书?”
“《左传》《国语》,你们读过吗?”柳如玉挑了挑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女人不是只能绣花的料子,你们也该读读圣贤书,看看外面的世界,别整天只知道涂脂抹粉。”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小姐们都面露难色,默不作声的四散开来。
柳如玉却不以为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还带着几分“我说的是真理”的得意。
柳箐云远远看着这一切,低下头,继续喝茶。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尾调拖得长长的,像一根针划破了满殿的嘈杂——
“皇上驾到——!”
满殿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瞬间全安静了。
柳箐云放下手里的糕点,跟着众人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匆忙咽下糕点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全部消失。
殿门大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柳箐云低着头,跟着人群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交叠在额前,额头贴着手背。她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太监又喊了一声“跪——”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余光扫向旁边——
柳如玉还站着。
她像是没听见太监的话,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站得笔直。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跪着,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像一根扎在人群里的刺。
柳丞相跪在前排,余光扫到身后,心脏猛地一缩。他回过头,看见女儿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间,脸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笑。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如玉!”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慌张,“跪下!”
柳如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柳丞相顾不上体面了,半蹲着身子挪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使劲往下拉。
柳如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皱了皱眉,抬头看父亲:“爹,你这是做什么?”
柳丞相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重新跪好,额头贴着手背,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皇上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一路响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柳如玉还想站起来,但柳丞相死死摁住了她的头,逼着她跪在地上:“皇宫里面,岂敢儿戏!回去再跟你算账。”
柳如玉明显不服,但看着父亲愤怒的神情,也不敢再说什么。
柳箐云跪在人群中,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姐姐膝盖磕在地上的那一声闷响。
皇上从她们身边走过,龙袍的下摆从柳箐云余光里扫过,带着一阵淡淡龙涎香。
“平身吧。”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众人这才敢站起来。柳箐云跟着人群起身,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她低着头,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
皇上已经走到了上首,在龙椅上落座。他的身后,几位皇子依次站定。
李承昭站在最后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最后停留在了柳箐云身上。
他垂眸看向她的腰间——空空如也,果然缺了一个香囊。
他轻轻攥紧了袖中的香囊,转身落座。
柳箐云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向她看来,但她没有多想,随着众人一同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觥筹交错间,大人们说着恭维的话,笑声一浪接一浪。
柳如玉坐在位子上,脸色难看。
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柳丞相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有一回她刚张嘴,柳丞相直接在桌下踩住了她的裙角——力道大得她差点没坐稳。
她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柳箐云坐在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菜。
宴席散场时,已经是很深的夜了。
柳丞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重。柳夫人小跑着才跟上,想问什么,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柳如玉跟在后面,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
柳箐云走在最后面,春桃扶着她,小声说:“小姐,老爷好像很生气……”
柳箐云拉住春桃的手:“记着,等下回府,不要失了礼数。”
春桃虽不解小姐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前。
柳丞相下了车,大步往里走。
门口的小厮没有跪。
廊下的丫鬟没有跪。
他走了几十步,沿途竟没有一个人行礼。
他停下脚步。
“谁让你们站着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门口的小厮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下来,磕磕巴巴地说:“老……老爷,是大小姐说的,以后都不用行礼了……”
“是啊,”廊下的丫鬟也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说……人人平等,不用跪来跪去的……”
柳丞相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直跳。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柳如玉的脸。
“你说的?”
柳如玉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是,我说的。她们也是人,凭什么要跪?”
“凭什么?”柳丞相的声音阴沉得可怕,“凭这个家是我在做主!凭朝廷的法度!凭圣人教化了几千年的规矩!你一个闺阁女子,读了几天书,就敢在我面前谈什么平等?”
“规矩就一定对吗?”柳如玉不甘示弱,“规矩也是人定的,为什么不能变。”
“你——”柳丞相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柳如玉,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今晚在宫宴上,这个女儿当着皇上的面不行礼,害得他跪在地上拽她、丢尽了脸面。想起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想起皇上那句听不出喜怒的“平身吧”。
“好。”柳丞相放下手,声音忽然平静了,“好得很。”
下一秒,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柳如玉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春桃被惊得直接捂住了嘴。柳箐云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们。
柳如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丞相收回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柳如玉,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宠溺,只剩下失望和疲惫。
“今日起,”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待在院子里,哪都不许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再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柳如玉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
“闭嘴。”柳丞相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直接封了你院子的大门。”
柳如玉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柳丞相转过身,扫了一眼跪了满院的丫鬟小厮。
“至于你们,”他的声音冷冷的,“每人二十大板,长长记性。下次再敢跟着主子胡闹,就不是板子这么简单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丫鬟小厮们哭着喊着求饶:“老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是大小姐让我们这么做的啊……”
柳丞相不为所动,一挥手:“全部拉下去。”
几个家丁上前,拖人的拖人,按人的按人。板子落下的声音、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刺耳得很。
春桃跪在地上,腿都在发抖——要不是小姐提醒了她一嘴,不然现在被打大板的,应该也有她一份。
柳箐云拍了拍她:“起来吧,我们回屋。”
春桃后怕地站起身,跟在柳箐云身后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柳箐云没说话,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月光下,她的侧脸看不太清。
“姐姐野心太重,又不懂得藏,”她轻声说,“这个世道,不是你有想法就能横着走的。锋芒太露,必遭反噬。”
“希望这次的事,能让她清醒一点。”
春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感觉她的小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义,又说不太上来。
柳箐云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身后,板子声和惨叫声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