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锋同栖》夹生木

12、午后树荫 午休时间一

　　午休时间一到，班里大半人要么结伴去食堂，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温栖收拾好错题本，没像前几日那样独自去图书室，下意识顿了顿，余光看向身旁正在收卷子的沈锋。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唇角轻扬：“不去图书室了？”

　　“人太多，闷。”温栖低声回了句。

　　沈锋合上书本，单手持住习题册站起身：“学校后山香樟林人少，风也凉快，要不要过去坐会儿？”

　　后山的香樟是整片校园最安静的地方，高大树木层层叠叠遮出大片阴凉，石凳干净，平日里只有零星写生或者独处的学生，鲜少有成群结队的喧闹。从前两人就算同时去后山，也会刻意隔开很远，各自占据一块区域刷题，从不靠近。

　　温栖略一迟疑，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阳光炽烈，路面晒得发烫，刚拐进林荫道，扑面而来的凉风瞬间驱散燥热。层层樟叶交错，筛落细碎金斑，落在两人肩头、发梢，一步一摇晃。

　　路上偶遇几个同班女生，远远看见他们同行，互相拉扯着放慢脚步，偷偷回头观望，小声说笑几句。

　　温栖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放慢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沈锋却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挡在她靠阳光的那一侧，低声安抚：“不用躲。”

　　他的声音清淡安稳，像树荫下流淌的微风，轻易抚平她心底那点局促。温栖抬眼望了望他挺拔的侧影，悄悄收回想要后退的脚步，重新和他并肩往前走。

　　走到林间最宽大的石桌旁，两人分坐两侧，中间只隔一块石面。温栖把错题本摊开，沈锋也放下习题册，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安静得恰到好处。

　　一开始两人各自低头整理题目，只偶尔有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过了片刻，温栖卡在一道函数综合题上，反复演算两遍，结果始终对不上标准答案，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

　　沈锋一直悄悄留意她的动静，见她停滞许久，便轻轻将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俯身看向她的卷面。

　　“定义域这里容易忽略，你步骤少写了一步限制条件。”他指尖轻点卷面一处，声音压得很轻，“这里分开讨论，就不会算错。”

　　温热的气息落在纸面，两人距离极近，胳膊不经意贴在一起，薄薄校服相触，传来细微温热。温栖没有躲闪，顺着他指的位置重新梳理思路，一点一点修正步骤。

　　等理顺完整解法，她抬眼，恰好撞上沈锋近在咫尺的目光。

　　少年眼底落满树叶碎光，温柔得没有半分往日竞争时的锐利。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风声仿佛都安静下来。

　　沈锋先收回视线，唇角却弯着浅浅笑意，随口开口：“以前在这儿碰到你，你看见我就换地方坐。”

　　温栖指尖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那时候总想着，不能让你比我多做一道题。”

　　想起从前执拗较劲的模样，现在想来竟有些可笑。彼时满心满眼只有输赢，把眼前人当成唯一需要赶超的对手，刻意疏远、刻意比拼，硬生生隔开两年时光。

　　“我那时候也一样。”沈锋靠着石凳，望向远处晃动的树影，语气平缓，“看见你独自坐在这里刷题，我心里反倒憋着一股劲，总想下次考试压过你。”

　　谁都未曾料到，无数次暗自较量的背后，早已悄悄滋生出不一样的在意。

　　“现在不用比了。”温栖轻声说道，像在重复两人之间独有的约定。

　　沈锋转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柔和：“不是不比，是我们一起赢。”

　　不必争一个第一，不必分一个高下，两人携手向前，便是独属于他们的胜利。

　　温栖心头一颤，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林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蝉鸣，打破片刻静谧。沈锋伸手从书包侧袋摸出两瓶冰水，递一瓶到她面前，瓶身凝着细密水珠。

　　“食堂冰柜拿的，解暑。”

　　温栖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瓶身，稍稍缓解午后闷热。她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清凉顺着喉咙往下，心底却一片温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再局限于试卷题目，偶尔说起初中刚入学第一次月考，两人同分并列榜首；说起每次张贴榜单，下意识搜寻对方名字的小动作；说起雨夜共撑一把伞那天，彼此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慌乱。

　　那些被竞争掩盖的细碎瞬间，此刻摊开在树荫下，全都裹上温柔。

　　不远处忽然传来隔壁班男生打闹说笑的声音，渐渐朝着这边靠近。沈锋下意识往温栖身侧挪了挪，半个身影轻轻将她护在树荫深处，隔绝旁人视线。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温栖眼里，她安静望着少年利落的下颌线条，心底积攒的柔软一点点满溢。

　　从前她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做题、赶路、消化所有压力，从来无人分担。可遇见沈锋之后，不必再刻意伪装坚强，不必事事独自硬撑，有人会留意她的情绪，记着她的喜好，主动为她遮挡外界喧闹。

　　“沈锋，”她轻声唤他，“谢谢你。”

　　沈锋侧头看她，眼里盛满透过树叶的暖阳：“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停下来，和我并肩。”

　　两年追逐拉扯，是他先跨过输赢的界限，坦诚藏了许久的心意，一步步向她靠近，包容她所有内敛与拘谨。

　　沈锋沉默片刻，伸手，指尖极轻擦过她垂落在脸颊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克制，转瞬便收回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声音放得很轻，只够两人听见，“还好你没有一直把我当成对手。”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习题册并排摊开，冰水静静放在手边，蝉鸣、清风、碎光，构成独属于他们的午后。

　　从前各守一方树荫，遥遥对峙；如今同坐一张石桌，共享一整片盛夏阴凉。

　　待到午休尾声，远处教学楼响起预备铃，两人慢慢收拾书本起身。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被午后斜阳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