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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绳结 三楼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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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走廊里没有点灯。
只有天字三号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许绿林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到连木板都没有发出一声吱呀。他走到天字三号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外站着,侧耳倾听。
门里面是彻底的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盛采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许绿林推门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盛采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折扇摊开放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姜汤,正慢慢地喝着。他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鸦青色的直裰换过了,这回是一件竹青色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竿新竹,清瘦而挺拔。
但许绿林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头发散乱,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穿着灰色的短褐,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紫。
正是从天字二号翻窗逃跑的那个人。
许绿林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看向盛采阳。
盛采阳举了举手里的姜汤碗,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你什么时候抓住他的?”许绿林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就你在后厨熬姜汤的那会儿。”
盛采阳晃了晃碗里的姜汤:“这人跑得不慢,可惜后院那堵墙年久失修。他翻墙的时候踩塌了半截砖,脚崴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揉脚踝,连跑都跑不动。倒是省了我的事。”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
眼底有些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把塞在对方嘴里的布扯掉。
那人立刻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一边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许绿林,又看看盛采阳。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个偷东西的,你们抓我干什么?”
“偷东西?”
盛采阳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在那人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偷什么了?偷了天字二号那个空房间的空气?”
“我……我本来想偷那个药商的货。听说他带了很多药材,值钱……”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许绿林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把刻着“雨”字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天字二号的?”
许绿林把匕首放在那人面前的地板上,刀尖对着他的方向:“想清楚再回答。这把匕首今天已经杀了两个人,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那人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今……今天傍晚。”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天刚黑的时候,我从后院翻墙进来的。看见天字二号的窗户没关严,就翻了进来,想在柜子里躲一晚上,等天亮再走。我真的就是个偷儿,我就是想偷点值钱的东西。我不知道会死人,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什么?”
盛采阳打断了他的絮叨。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人愣住了。
“你躲在柜子里,离西厢那么近,你肯定听见了什么。”
盛采阳弯下腰,跟他平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得好,我让你活着走出这家店。说得不好……”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匕首。没有把话说完。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听见……我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他睁开眼,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西厢,是西厢隔壁那间房。就是死了人的那两间的隔壁。那间房不是也住了人吗?一个穿灰衣服的,留着胡子的,好像是他们三个里头领头的那个。”
沈铁衣的房间。
许绿林心中一动。
“我听见有人进了他的房间。不止一个人。”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不是因为眼前的处境,而是因为他回忆起的那个声音。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听不太清内容。但我听见那个领头的人喊了一句‘师父’。”
许绿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铁衣的师父?那个派他们出来的幕后之人?
“然后呢?”
“然后就没声音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那个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接着有人从房间里出来,脚步声很轻很轻,走得很快。再然后就是那个留胡子的人,沈铁衣,他叫沈铁衣是吧,他从房间里出来,喊了一声‘出事了’。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按照这个偷儿的话,第一个灰衣人死的时候,沈铁衣并不在走廊里。而是和那个后来进入他房间的人在一起。那个人叫他“师父”。
也就是说,杀害两个灰衣人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进入沈铁衣房间的神秘人。
而沈铁衣,要么与此事无关、被蒙在鼓里。要么他就是同谋。
“你有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许绿林问。
偷儿摇了摇头:“我只听见了声音。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他顿了顿:“但我听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铃铛声。”
偷儿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那个细微的声响:“不是普通的铃铛,是一种很小的、声音很脆的铃铛。走路的时候叮铃叮铃地响。但只有第一下响了一声,后来就不响了,像是被那人伸手握住了。”
许绿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铃铛。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但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不可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许绿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偷儿。
偷儿使劲摇头:“没有了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真的就是个偷儿,我什么都没做,人不是我杀的。求你们放了我……”
许绿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雨势又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后山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背对着那人问。
“赵……赵四。”
“赵四。”
许绿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转过身来,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那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查。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会让你知道,这把匕首杀人的方式不止一种。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天一亮你就可以走。我许绿林说到做到。”
赵四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盛采阳走过来,弯腰把赵四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拎到了门外,交给了闻讯赶来的阿福。让他把赵四关到后院柴房里去,等天亮了再处置。
阿福这一夜已经被吓得麻木了。接过赵四的时候手都不抖了,面无表情地拽着人下了楼。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许绿林和盛采阳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盛采阳靠回椅子上,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目光透过扇面上方,落在许绿林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你怎么看?”许绿林问。
“赵四的话有一半是真的。”
盛采阳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他确实听见了有人进沈铁衣的房间,也确实听见了铃铛声。但他不是个简单的偷儿。你注意到他的手没有?”
许绿林当然注意到了。
赵四的双手虽然粗糙,但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那不是偷鸡摸狗能磨出来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剑才会有的痕迹。
而且他的身法虽然慌乱,但从三楼翻窗出去还能不摔死。落地时的缓冲做得极其漂亮。那不是一个小偷能做到的。
“他是被人派来监视这里的。”
许绿林说出了一个两个人都清楚的结论:“他躲在空房里,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盯着沈铁衣和你。有人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盛采阳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他是冲着沈铁衣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都有可能。”
许绿林在盛采阳对面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盏快烧干的油灯。添了些灯油进去,重新点燃。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如果赵四是冲着沈铁衣来的,他为什么不直接藏到西厢去?那里离沈铁衣更近,更容易听到有用的信息。他偏偏选了天字二号,一个三楼最东边的空房间。那个房间离西厢隔了整整一层楼加一条走廊。”
他抬起头,看着盛采阳的眼睛:“他躲在里面能听见什么?”
除非他不是来监视沈铁衣的。
许绿林看着盛采阳。
盛采阳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中撞在一起,像是两块打火石相碰,溅出一星无声的火花。
“他是来监视我的。”
盛采阳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他选天字二号,是因为天字二号在我隔壁。他听见的那些关于沈铁衣的事,不过是个意外。他真正想听的是我的动静,是我跟谁说了话,是我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是我有没有打开那扇朝北的窗户。”
“谁会派一个人来监视你?”许绿林问。
盛采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那线灰白的光亮了一点。
他放下折扇,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很奇特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目光看着许绿林。
“一年前,我把剑留在你的客栈门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我以为不会有人知道那把剑在这里。但有人知道了。非但知道那把剑在你这里,还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取。”
许绿林的心猛地抽紧了:“所以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取剑。”
盛采阳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包得很严实,外面还用蜡封了几层。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许绿林面前。
“这把剑是我师父顾怀远送我的。”
盛采阳的手指在油纸包上轻轻点了点:“顾家庄被烧的那天晚上,我师父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让我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把那样东西藏在剑柄的中空处,然后把剑留在了你的客栈门口。”
他看着许绿林:“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人能找到那样东西,只有你。”
许绿林看着那个油纸包,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
盛采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天机营所有成员的真实姓名和藏身之处。三百七十一人,我师父用命换来的。”
窗外,雨终于停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栖云客栈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许绿林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推回到盛采阳面前。
“你把它带走。我的客栈不替人藏这种东西。”
盛采阳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油纸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油纸包重新收进怀里。
他看着许绿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笑,有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绿林。”
他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的是又冷又硬,跟冬天的石头似的。可是奇怪得很,我竟然觉得有点好听。”
许绿林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东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后山的老槐树上,那根断了的麻绳还在风里晃荡。
“天亮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