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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字 那两个字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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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写得很急。
笔画潦草凌乱,但每一笔都用了死力。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两个字刻进砖缝里。
“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了门槛边。然后在那里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血窟窿。
许绿林蹲在尸体旁边,借着灯光仔细看着那些血字。
这是第二个灰衣人。死在第一个死者的隔壁房间,姿势跟前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仰面倒在床边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连刀柄上的篆书“雨”字都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个人的手边多了一滩血。那两个字就是用他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写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盛采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正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折扇收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摇着。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许绿林的背影。
“一个人被一刀毙命,胸口还插着匕首,居然还有力气在地上写两个字。写就写吧,不写凶手的名字,偏偏写客栈掌柜的名字。”
他顿了顿:“这不是告发,这是栽赃。”
“也可能是他在死之前看见了凶手。”
那中年人冷冷地开口。他叫沈铁衣,是死了的这两个灰衣人的大师兄。此刻软剑已经归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
“凶手是客栈掌柜,所以他写下掌柜的名字。”
“那更说不通了。”
盛采阳歪了歪头:“如果凶手是许绿林,那这两个人是许绿林杀的。许绿林是这家店的掌柜,这家店的一砖一瓦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要是想杀人,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毁尸灭迹。”
他笑了一下:“用得着在尸体旁边写自己的名字?他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杀了人?”
沈铁衣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许绿林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把那些血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在“绿”字最后一笔那个血窟窿边上轻轻摸了一下。
血迹已经完全干了,边缘翘起。
说明写字的人不是在濒死时仓促写下的,而是在人死后过了片刻才写的。人死后血液会凝固,流动变慢。写在砖上的痕迹就不会那么深、那么均匀。
盛采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发现了什么?”
许绿林没回答。
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间房的窗户是开着的。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把窗台上的一小块地方打湿了。他低头看了看窗台,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雨幕里隐约能看见后山黑黢黢的轮廓,还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了二楼的窗沿。
“这扇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
许绿林把窗户完全推开。冷风裹着雨水扑了他一脸,他没有躲避。
“外面的人如果想从窗户翻进来,必须先爬上那棵槐树,再从树枝上跳到窗台上。这么大的雨,树枝是湿的,跳上来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把灯盏举到窗外照了照。
老槐树的枝干上确实有痕迹。但不是脚印。
而是一截被扯断的麻绳,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在风里晃来晃去。
“有人用绳子从上面吊下来过。”
许绿林收回灯盏,目光从麻绳上移到了三楼的方向:“从三楼某个房间的窗户放绳子,顺着绳子滑到二楼,翻窗进来,杀人,再从原路返回。前后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而且不会经过走廊,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沈铁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顺着许绿林指的方向往上看。三楼的黑影在雨幕里影影绰绰,几扇窗户紧闭着。烛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模糊而安静。
“三楼住了什么人?”他厉声问。
许绿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盛采阳一眼。
盛采阳正站在房间中央。折扇已经收进了袖子里,低着头看地上那具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到许绿林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住三楼。”
盛采阳大大方方地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字三号,窗子朝北,对着后山。那棵老槐树正好在我窗户下面。从我的窗口甩根绳子下去,确实能滑到二楼。”
他顿了顿:“而且我刚才是从楼梯下来的,从西厢走廊经过,阿福可以作证。但从楼梯下来是一回事,从窗户下去是另一回事。”
沈铁衣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在盛采阳身上来回刮了好几遍。
“你是说,凶手有可能是从你房里下去的?”
“也有可能从我隔壁的房里下去。”
盛采阳不紧不慢地说:“三楼除了我,还住了谁?”
许绿林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依旧是不急不慢的调子。
“三楼一共四间房。天字一号空着,天字二号住了一个药材商人,天字三号住了盛公子,天字四号住了一位老师太。”
他停了一下:“是去临安府讲经的,带了两个小徒弟。她天黑之后就歇下了,门窗紧闭。阿福送热水的时候亲眼看见她在房里打坐。”
“药材商人。”
沈铁衣立刻抓住了这个信息:“那个人什么来路?”
“今天傍晚刚到的。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了十几麻袋药材,说是从北边进的货要运到临安去卖。”
许绿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登记的名字叫周德茂,定州人,四十三岁。这是他第三次住我们店。前两次都是一个人,这次也是一个人。”
“一个药材商人,大晚上不睡觉,从三楼窗户放绳子下去杀人?”
盛采阳挑了挑眉:“他图什么?图这俩灰衣人长得好看?”
沈铁衣狠狠瞪了他一眼。
盛采阳毫不介意地耸了耸肩:“大师兄别生气,我这是在帮你缩小范围。一个赶骡车卖药材的普通商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从三楼顺着绳子滑到二楼?在你们三个习武之人的眼皮子底下连杀两人还不被发现?”
他笑了笑:“你要说他是个练家子,那他前两次住店的时候,掌柜的就没看出一点端倪?”
许绿林翻着手里的小本子,没有接话。
但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飞快地回放今天傍晚周德茂进店时的每一个画面。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赶着一头瘦骡子,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是阿福扶了他一把。他要了一碗素面,坐在大堂角落里吃完就上了楼。全程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
这个人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转眼就会被忘记。
但许绿林记得一件事。一件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却忽然变得刺眼的事。
周德茂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撑在了门框上,留下了五个湿漉漉的手指印。
那五个手指印的位置,比普通人要高出一截。而且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格外宽。
那是常年握某种兵器的人才会有的手型。
不是握刀,也不是握剑。刀和剑的握法,拇指和食指是收紧的。那种间距,更像是握枪,或者鞭。
许绿林合上本子,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该信任谁。
沈铁衣带来的两个师弟已经死了,他此刻急怒攻心,看谁都像凶手。盛采阳看似在帮自己说话,但这个人一年前把剑留在他的客栈门口,如今又突然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凶手就在这间客栈里。
在二十几个住店的客人中间,在某个他还没看清的面孔后面。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揪出凶手,而是不让凶手有下一个动手的机会。
“沈爷。”
许绿林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现在起,我会把西厢这一片全部封起来。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和你剩下的人搬到东厢去住。东厢离柜台近,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照应到。”
沈铁衣冷冷地看着他:“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得相信我这家店。”
许绿林平静地说:“栖云客栈在这条路上开了十一年,换了三个掌柜,从来没有出过人命案子。今天出了事,我不会让它再出第二件。”
“已经出了两件了。”
“所以不会再有第三件。”
沈铁衣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寒意慢慢被一种复杂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老江湖才有的判断力。是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他在许绿林脸上看到的不是心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极其沉着的、笃定的东西。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温润,内里坚硬。
“好。”
沈铁衣终于点了头:“我搬到东厢。但这间房不许任何人动,这两个人的尸体也不许动。等雨停了,我要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师父。”
许绿林点了点头,转身对阿福吩咐了几句,让他去把东厢的三间房收拾出来。阿福早就吓得脸色发白,但掌柜的话他还是听的。哆嗦着两条腿往后院跑了。
盛采阳一直没走。
倚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等沈铁衣带着剩下那个师弟去搬行李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在许绿林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周德茂那间房的窗户,你查过了吗?”
许绿林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没查。但我知道你会查。”
盛采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大半。但许绿林听得清清楚楚。
“许掌柜,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许绿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门边,把沈铁衣他们留下的那盏灯提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走廊那头走去。
“你去哪?”盛采阳在身后问。
“去后厨。”
许绿林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熬一锅姜汤。今晚谁都睡不安稳,至少得让大家暖和暖和。”
盛采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折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许绿林。”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后厨里很暖和。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铁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许绿林把切好的姜片倒进去,又加了几颗红枣和一把红糖。用长柄勺子慢慢地搅着。
姜汤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是这个阴冷的雨夜里唯一让人觉得安心的东西。
他一边搅一边想事情。
想的不是那两具尸体,也不是地上的血字。
而是那把剑。
一年前那个雨夜,是谁把它放在客栈门口的?是盛采阳本人,还是另有其人?盛采阳今晚来取剑,却又说“现在不能带走”。他在怕什么?他在躲谁?
搅动姜汤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到了答案。
而是因为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有人在翻墙。
许绿林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只是慢慢地把勺子放在锅沿上,然后侧过身,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了那把黑刀。
刀不长,一尺有余。刀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丝绳,因为常年被握在手里,丝绳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刀握在手里,没有出鞘。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只久违的老朋友的手。
后窗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
许绿林无声无息地走到窗边,侧身靠在墙上,黑刀横在胸前。
他没有往外看。
只是听着。
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节奏。
呼吸声。
就在窗外。很近,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
但许绿林听得很清楚。他在这间客栈里守了三年,听惯了风雨声、脚步声、呼吸声。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窗外的人停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不是后退,而是沿着墙根往东边去了。方向是后院的那口井。
许绿林没有追。
他把黑刀放回暗格,重新拿起勺子,继续搅那锅姜汤。
不是因为他不想追,而是因为他知道追不上。那人的轻功很好,好到翻墙落地几乎无声,好到在这种大雨天里还能控制住呼吸的节奏。
这样的人,他追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好的时机。
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盛采阳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靠在灶台对面的墙上,已经喝了大半。他的月白色长衫换过了,现在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沉郁的味道。
“后院有动静。”
盛采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知道。”
许绿林把勺子放在锅沿上:“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穿黑衣服,从后院的东墙翻出去了。”
盛采阳把碗里的姜汤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轻功不弱,落地的时候连泥水都没溅起来。我追到墙根下,人已经没影了。只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许绿林。
是一块黑色的布条,边角整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的背面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剑。
绣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手艺。
许绿林看着那个图案,手指微微收紧。
“认得?”盛采阳问。
“不认得。”
许绿林把布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很多年前,在江北。”
盛采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茫茫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许掌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今晚死的这三个人,加上翻墙跑掉的那个,再加上我们这群人,全都凑在这间客栈里。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巧合?”
许绿林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从第一个灰衣人死的时候就开始想了。这间客栈虽然位于商道要冲,但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些普通商旅。像今天这样一下子来了几拨身怀武艺的江湖人,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有人把这些人引到了这里。
引来的方式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此刻还在这间客栈里。在某个他还没看清的面孔后面,耐心地等着下一个动手的时机。
“不管是不是巧合。”
许绿林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今晚谁都别想睡了。你回你的天字三号,窗户关紧,窗帘拉上,灯不要灭。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盛采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怕我跑了?”
“我怕你死了。”
许绿林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是客人。在你住店期间出了事,我的客栈招牌就砸了。”
盛采阳愣了一瞬。
随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许绿林听得很清楚。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绿林。”
盛采阳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味道:“你这个人说话,真的是又冷又硬,跟冬天的石头似的。可是奇怪得很,我竟然觉得有点好听。”
许绿林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些,又把姜汤搅了两圈。然后拿起那把黑刀,别在腰间,用衣摆遮住。
“我去大堂守着。你上楼去吧。”
盛采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许绿林一个人站在后厨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一年前的那把剑,今晚的匕首。刻在刀上的“雨”字,翻墙逃跑的黑衣人。布条上的鹰与剑。还有盛采阳,那个在雨夜里把剑留在他的客栈门口、又在一年后的同一个雨夜回来寻找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一个他还看不清楚、但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黑刀的手。
那只手很稳,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把刀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它。
但今晚,他把刀从暗格里取了出来。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铜铃在风里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三楼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许绿林握紧了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