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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尘埃 许绿杨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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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绿杨在客栈住下来的头几天,几乎不说话。
他每天天亮就起来,一个人走到后院,拿起斧头劈柴。柴房里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他劈完一堆又劈一堆,劈到手掌磨出了血泡也不停。
小满端粥过去给他。他放下斧头,接过去喝完,把碗放在树根下面,又拿起斧头继续劈。
小满跑回来跟许绿林说,许二哥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许绿林说他会说话,只是不想说。
小满问为什么。许绿林没有回答。
许绿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许绿杨劈柴。他不说话,也不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有时候看一会儿就转身去菜地浇水,有时候看一整个上午。看到太阳升到头顶,看到许绿杨把一堆木柴劈完,放下斧头,擦了汗,走进饭堂。
“绿舟。”有一天许绿杨忽然开口了。
许绿舟正在菜地里拔草,听见声音抬起头。许绿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拿着斧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嗯。”
“名单公开了没有?”
许绿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公开了。临安府、苏州府、定州府的城门口都贴了。三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许绿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映出他半张脸。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在。”
许绿舟的声音很轻:“但不是作为营主,是作为证人。太子把你的名字放在了最后面,用小字写的。一般人看不清,但该看到的人会看到。”
许绿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把斧头放在柴房门口,走进饭堂。
许绿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饭桌旁坐下来。小满端了两碗粥过来,放在他们面前,又跑回后厨去了。
“绿舟。”
“嗯。”
“我想去顾家庄。”
许绿舟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去做什么?”
“磕头。”
许绿杨的声音很低:“给那些我杀的人磕头。”
许绿舟放下粥碗,看着他哥。许绿杨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搅了搅。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陪你去。”许绿舟说。
许绿杨摇了摇头:“一个人去。有些话,只能一个人说。”
许绿舟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有些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许绿林从大堂走进来,在许绿舟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许绿杨,又看了一眼许绿舟,什么都没问。
小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阿林。”许绿杨忽然叫他。
许绿林抬起头。
“你那把黑刀,借我用几天。”
许绿林放下粥碗,看着许绿杨。许绿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许绿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来,走到大堂,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那把黑刀,回到饭堂,放在许绿杨面前。
“刀不快了。”许绿林说:“路上别用它。”
许绿杨拿起黑刀,握在手心里。刀身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没有一丝反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刀别在腰间。
“谢谢。”他说。
许绿杨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一个人出了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通向远方,通向顾家庄,通向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很稳。风从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冬天的味道。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栖云客栈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树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许绿舟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许绿杨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看了很久。他的手放在窗框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叫他,也没有追出去。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许绿林站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块半干的抹布,慢慢地擦着那把方不语留下的长刀。刀身已经很亮了,亮得像一面镜子。但他还是擦,一下一下的,从刀尖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尖。
小满从后厨跑出来,看见掌柜的在擦刀,跑过去问:“掌柜的,许二哥去哪了?”
“去办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小满瘪了瘪嘴,没有再问。拿着扫帚去扫院子了。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老槐树的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
盛采阳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别着那把刻着“雨”字的剑。他走到许绿林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
“你哥走了?”盛采阳问。
“走了。”
“你担心他?”
许绿林把刀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担心。”
盛采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骗人。”
许绿林没有否认。他走到后院,在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许绿舟种的黄瓜。黄瓜已经长得很好了,绿油油的,挂在架子上,像一个个小棒槌。
他伸手摸了摸。黄瓜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刺,扎得手指微微发痒。他缩回手,站起来,转身回了大堂。
许绿舟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串静安师太留下的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哥。”许绿林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会回来的。”
许绿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许绿林没有再说什么。他翻开登记簿,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许绿杨离店。去顾家庄。归期未定。”
他放下笔,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
盛采阳在他对面坐下来,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三个人坐在大堂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七天。
许绿杨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天开始下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绿林站在门口,看着官道尽头。官道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堂。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医书,翻到第七章,继续看。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他没有放下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天黑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许绿林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许绿杨走在雪地里,浑身是雪。头发上、肩膀上、衣摆上全是雪。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雪洗过的黑石子。
他的腰间别着那把黑刀,刀鞘上沾满了泥和雪。
许绿林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绿杨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许绿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回来了。”许绿杨说,声音有些哑。
许绿林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吃饭。粥还热着。”
许绿杨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许绿舟从后院跑出来,看见许绿杨浑身是雪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把他身上的雪拍掉。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拍掉什么珍贵的东西上面的灰尘。
“磕了?”许绿舟问。
许绿杨点了点头:“磕了。每一个坟都磕了。磕了七天。”
许绿舟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拉着许绿杨的手,走到饭堂,把他按在椅子上。
小满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许绿杨面前。
许绿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碗见了底,才放下。
“好喝。”他说。
小满咧嘴笑了,端着空碗跑回了后厨。
许绿林站在饭堂门口,看着许绿杨喝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大堂,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登记簿,在许绿杨离店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许绿杨归店。带回黑刀。”
他放下笔,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
盛采阳在他对面坐着,折扇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哥回来了。”盛采阳说。
“嗯。”
“你高兴了?”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我没不高兴。”
盛采阳笑了:“你骗人。”
许绿林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盛采阳看到了。
他伸出手,在柜台下面握了握许绿林的手,然后松开。
两个人坐在柜台两侧,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雪声。听着饭堂里许绿舟和许绿杨低声说话的声音。听着小满在后厨洗碗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他熟悉的音乐。
他在这音乐里,觉得很安心。
窗外,雪还在下。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老槐树上,那只黄白花的野猫又来了。蹲在树杈上,舔着爪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安静极了。
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