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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云庄 归云庄在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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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庄在苏州城北,占地极广。
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苏州园林,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但走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围墙比普通人家高出许多。墙头上布满了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被磨得油光锃亮,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
门匾上“归云庄”三个字是烫金的。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着刀锋般的凌厉。
许绿林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门匾,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带着许绿舟和盛采阳绕到了庄子后面。
后院的围墙比前门矮一些,墙头上的碎瓷片也少一些。但依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翻过去的。
许绿舟从怀里摸出一根绳索,末端系着一个三爪铁钩。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甩了出去。铁钩精准地卡在了墙头的瓦缝里。
“我先上。”
许绿舟拉了拉绳子,确认钩牢了。然后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墙头。他骑在墙头上,把铁钩收上来,又甩下去。这次钩的是墙内的地面。
许绿林第二个上。
他爬墙的动作不如许绿舟利索,但也不慢。两只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翻了上去。
盛采阳最后一个。
他的轻功最好,几乎没怎么用绳子。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人就上去了。
三个人跳进后院,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许绿林用脚尖点地,膝盖微曲,卸去了下坠的力道。这是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不是在客栈里练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江北的山里。
盛采阳比他更轻。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墙根下。
许绿舟的动作最老练。落地之后立刻蹲下来,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才站起来。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条青石板路通向庄子的深处,路两旁种着翠竹。竹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的尽头是一排青砖瓦房,中间那间最大,门口种着一棵梧桐树。
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那是沈怀远的书房。”
许绿舟压低声音说:“地宫的入口在书房里。书架后面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石阶,往下走三十六级,就是地宫。他住在地宫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
许绿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查了两年。”
许绿舟的声音很低:“归云庄的每一间房、每一条路、每一扇门,我都查过。我甚至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所有守卫换班的时间和路线。本来打算一个人来的,现在你们跟来了,正好用得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幅画得很精细的地图。归云庄的布局、房屋的位置、走廊的走向、守卫的岗哨、换班的时间,一目了然。
许绿林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哥这两年,不只是待在听雨轩里卖笔墨纸砚。他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一件随时可能送命的事。
“从后院到书房,要经过两道门。”
许绿舟指着地图上的两条红线:“第一道在后院的月亮门,平时有一个守卫,酉时换班。现在是申时三刻,还有一刻钟换班。守卫换班的时候会有短暂的间隙,我们可以趁那个间隙穿过去。”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道红线:“第二道在书房前面的走廊,有两个守卫,戌时换班。现在是申时,离戌时还有一个时辰。我们不能等那么久,得绕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绕过书房前面的走廊,从侧面的一排矮屋后面穿过去,直达书房的后窗。
“这里是什么地方?”盛采阳指着那排矮屋。
“下人们住的地方。”许绿舟说:“这个时间点,下人们都在前院干活,后面没有人。我们从窗户翻进书房,书架后面的暗门需要机关才能打开。机关在书架右边的第三排第五本书后面。”
许绿林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点了点头。
“走。”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后院深处走去。
竹子越来越密。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许绿林走在最前面,黑刀已经出鞘了。刀身漆黑如墨,在竹影中没有一丝反光。盛采阳走在他右边,长剑在手,剑尖对着地面。许绿舟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有兵器,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跟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
月亮门到了。
门洞不大,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门洞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刀。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说明他不是真的在睡,而是在用一种看起来像睡觉的姿势放松身体,同时保持警觉。
许绿林在月亮门外面的一丛竹子后面蹲下来,看着那个守卫。
他的手表在手腕上,没有声音。但他心里在数。
一刻钟,九百秒。
他数到八百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另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走了过来,腰间的刀比第一个人的长一些。走路的时候刀鞘会碰到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两个守卫面对面站了片刻,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许绿林听不清内容。
然后第一个守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转身走了。
新来的守卫靠在墙上,跟第一个守卫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走。”
许绿林低声说了一句。猫着腰从竹子后面窜了出来,穿过月亮门。速度极快,快到那个守卫只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什么都没看清。
盛采阳跟在他身后。身法比许绿林更快,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贴在了走廊的柱子后面。
许绿舟最后一个。他的动作不如盛采阳快,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许绿林和盛采阳的脚印上,把声音降到了最低。
三个人贴在一根柱子后面,等了几秒钟。确认守卫没有发现,才继续往前走。
绕过走廊,穿过一排矮屋。
书房的窗户出现在眼前。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许绿舟走到窗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插进窗缝里,轻轻一撬。
窗闩无声地滑开了。
他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许绿林和盛采阳跟在他身后。
书房不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线装书,卷轴,手稿,琳琅满目。
书架的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了一半的字,墨迹还没有干透。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火苗很小,但足以照亮整间书房。
有人刚刚还在这里。
许绿舟走到书架右边,伸手摸了摸第三排第五本书。
那本书被他按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露出一扇暗门。
门后面是一条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许绿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了跳,照亮了石阶的第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许绿林跟在他身后。黑刀在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盛采阳走在最后面。长剑出鞘,剑尖对着前方。
三十六级石阶,像三十六道年轮。每一级都带着他们离那个答案更近一步。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灯盏。许绿舟一一点燃,橘红色的光在甬道里蔓延开来。照亮了地面上的青砖和墙壁上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飞天。衣带飘飘,姿态曼妙。但颜色已经褪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一个篆书的“天”字。
许绿舟把手按在“天”字上,用力一推。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是青砖砌的,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石室的中间放着一把石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锦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那颗痣在左边嘴角上方半寸的地方,跟许绿舟右边嘴角的那颗痣正好对称。
许绿杨。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了许绿舟,看见了许绿林,看见了盛采阳。
他的目光在许绿舟脸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许绿舟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也在许绿杨脸上停了一下,同样很短,同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绿舟。”
许绿杨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笑的意味。
“你来了。”
许绿舟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许绿杨,没有进去。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控制住了。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许绿杨从石椅上站起来。
他比许绿舟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腰背更直。他走到许绿舟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
这三步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时间。隔着无数的谎言和隐瞒,隔着一条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鸿沟。
许绿杨伸出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跟许绿舟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线。但他比许绿舟老一些,皱纹多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
嘴角那颗痣在左边。跟许绿舟右边的那颗痣正好对称。
像照镜子。
“二十年不见。”
许绿杨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长大了。”
许绿舟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颗痣,看着那些皱纹。看着他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装了太多东西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干得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要加入天机营?”
他终于挤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许绿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到石椅旁边。从椅背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锦袍,披在肩上,系好腰带。然后把挂在墙上的剑取下来,别在腰间。
剑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剑格处刻着一个篆书的“雨”字。
“因为我要活着。”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遗书:“沈家收养我,不是因为他们可怜我,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身。他们的儿子沈怀远死了,不能让外人知道,就找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来冒充。我就是那个孩子。”
他看着许绿舟。
“我穿沈怀远的衣服,用沈怀远的名字,住沈怀远的房间,吃沈怀远的饭,睡沈怀远的床。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一个死人活。”
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我是许绿杨,我有一个弟弟叫许绿舟。我爹娘把我送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弟弟追着马车跑了一里多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都知道。但我知道又有什么用?我是沈怀远,我是天机营的营主,我是杀了无数人的恶魔。我不是许绿杨了,许绿杨早就死了,死在二十年前的那场雨里。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沈怀远。”
许绿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那我帮你杀了沈怀远。”
许绿舟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把那个替身杀了,许绿杨就能活过来了。”
许绿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晚了。”他说,声音很轻:“来不及了。”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剑。剑身在烛火下亮得像一泓秋水。
许绿舟以为他要刺过来,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许绿杨没有把剑刺向他。
他把剑倒转过来,剑尖对着自己的心口。
许绿舟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许绿杨握剑的手。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许绿杨的手腕,不让他刺下去。
许绿杨的手很稳,纹丝不动。剑尖已经刺破了衣袍,刺进了皮肉。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黑色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放手。”
许绿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绿舟,放手。”
“不放!”
许绿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我回来,你给我带好吃的!你还没给我带!你不能死!”
许绿杨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这一次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在说“对不起”的东西。
“绿舟,对不起。”
他说,然后用另一只手掰开了许绿舟的手指。许绿舟的力气很大,掰开一根又握回去,掰开一根又握回去。像拔河一样。
许绿林从旁边冲了过来,一把夺下了许绿杨手里的剑。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许绿杨都没有反应过来。剑就已经到了许绿林手里。
许绿杨看着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许绿林。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黑刀许。”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欣赏又像是遗憾的东西:“你的手很快。”
许绿林没有说话。
他把剑扔到石室的角落里。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欠他的。”
许绿林说,看着许绿杨的眼睛:“欠了二十年。还清之前,你不能死。”
许绿杨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你跟你哥一样,都爱管闲事。”
许绿舟还抓着许绿杨的手腕,没有松开。他感觉到许绿杨的手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
他把许绿杨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哥,你摸到了吗?”
许绿舟说,声音很轻:“我的心还在跳。你的也还在跳。我们都还活着。只要你活着,就来得及。”
许绿杨的手贴在许绿舟的心口上。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像擂鼓。
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绿舟。”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回不了头了。”
“能。”
许绿杨看着许绿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像是钉子一样扎在石头里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着马车跑了一里多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的孩子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可以在风雨里站住脚的男人。
“好。”
许绿杨终于说出了这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许绿舟把他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跟我回家。”许绿舟说。
许绿杨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笑,有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好,我跟你回家。
盛采阳从角落里捡起那把剑,还剑入鞘,挂在腰间。他走到许绿林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许绿舟和许绿杨握在一起的手。
“走吧。”盛采阳说:“天机营的事,还没完。”
许绿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石室。
盛采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
身后传来许绿舟和许绿杨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是许绿舟,轻的是许绿杨。两种不同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上回荡。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说着什么。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院子里,把那些翠竹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在跟他们道别。
许绿林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暗下去的红色。
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