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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无所有 ...

  •   第一章失去
      见过陈闻舟的人都说他生得一副好模样。

      眉形修长,末端微微下压,带着与生俱来的怠倦;眼睫浓密且翘,覆着那双茶色的眼瞳;看人时总是半垂着眼皮,好像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全神贯注。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浅粉,薄薄的,抿起来时显得格外矜持。

      头发柔软而黑,松散地搭在前额,衬得整个人愈发清贵。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红痕。像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一件白瓷,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于腕间,

      身形修长,却有些单薄,肩线削直。十指修长,手指根根如玉,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最难得的是指根处的力量感,瘦而不柴,柔中带刚。钢琴老师说,那双手天生就是用来弹琴的。

      闲暇时,他斜靠在丝绒沙发里,随手拨弄着袖扣,动作懒洋洋的,似一朵被养在金盏里的花,不必承风,也不必受雨,只消被人好好地供着,便能一直矜贵下去。

      可若只当他是个空有皮囊的纨绔,那便大错特错了。

      陈闻舟那双总是半垂的茶色眼瞳,一旦落在书页上,便会亮起一种沉静的锐光。

      他记性好得惊人,逻辑思辨更是天生的利落——别人要花三天啃完的厚教材,他一个通宵便能吃透,还能在课堂辩论时引经据典,把大四的学长驳得哑口无言。

      他肯努力,却从不把努力挂在脸上。

      旁人只看见他翘课打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喝下午茶,便以为他不过是个走关系的富二代,直到成绩放榜,年级第一的名字永远明晃晃地挂在那里,才没人敢说半个字。

      在这所贵族中学里,陈闻舟是真正的风云人物。

      他走过回廊时,总有低年级的女生悄悄驻足,目光追着他修长的背影,轻声唤他“贵公子”。

      他穿校服都比旁人好看——白衬衫扎进西裤腰线,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白皙的手腕,腕上那块表比教导主任一年工资还贵。

      可他从不张扬,甚至有些怕麻烦。
      校刊要给他做专访,他推了三次;圣诞舞会要他领舞,他托病缺席。然而越是这样,越是坐实了“世无双”的名头——不沾尘、不染俗,如明月悬空,可望而不可即。

      陈闻舟的幸运,不只在皮囊与头脑,更在他拥有一双真正恩爱的父母。

      父亲陈远程白手起家,从城中村的出租屋做到如今的商业版图,手上茧子早磨平了,心却始终软的那一块留给妻儿。

      母亲陈婉清与陈远程识于微时,一路相伴,嫁给他时还穿着夜市买的裙子。如今出入名流晚宴,挽着丈夫的手臂,依旧笑得像当年那个甘心跟他吃苦的温婉少女。

      陈闻舟从未见过父母红脸。偶尔父亲应酬回来,醉醺醺地靠在母亲肩头,喊的是年轻时叫惯的小名;母亲一边嗔他喝了多少,一边替他解领带,动作轻得像哄孩子。

      这个家里没有冷冰冰的豪门规矩,没有勾心斗角的兄弟阋墙——他是独子,父亲把全部的期望都给了他,却从不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好好读书就行。”这是父亲说得最多的话。

      于是陈闻舟真就只管好好读书。他不必像同学那样为升学焦虑,不必像旁人那样为生计发愁。

      陈闻舟几乎是在父亲画好的地图上长大的。

      那条路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圣保罗中学预科,常春藤商学院,归来后空降集团中层,每半年轮岗一个核心部门,三五年后稳稳接住整个商业版图。

      父亲陈远程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陈闻舟很小就明白这一点,但他从不觉得惭愧。他只是在父亲铺好的路上走得从容而体面,不辜负这份得天独厚的起点。

      他只需按部就班地优秀着,便足以让所有人羡慕。他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波澜不惊,风光无限。

      十八岁之前,陈闻舟的世界是琉璃砌成的。他不识柴米贵,不知人间疾。他的烦恼最多是这季的新款球鞋没抢到,或是假期去瑞士滑雪还是去马尔代夫潜水。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顺理成章地优秀,水到渠成地继承,然后找一个像母亲一样温柔的伴侣,复刻一段令人艳羡的感情。

      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他一把车钥匙,母亲亲手焗了一只蛋糕。烛光里,陈闻舟闭眼许愿,心中满是少年人笃定的欢喜。

      他以为这是远大前程的序幕。
      他不知道,命运最爱做的,就是把一个人捧到最高处,再骤然松手。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陈闻舟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晴天。他正和同学在图书馆讨论小组作业,手机震了三下,是母亲打来的。他没接——母亲知道他在上课,轻易不会打电话。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来,他起身走到走廊,接通电话。
      那头传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

      “请问是陈婉清的家属吗?这里是伊丽莎白医院……”

      他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ICU。
      值班医生递过来一沓单子,语气平板:“脑梗死,大面积。先交十万押金,后续每天的费用大概两万,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陈闻舟攥着那张缴费单,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他刚想打电话给父亲,就看见走廊尽头匆匆跑来的是父亲公司的司机老张,脸色发白,连话都说不利索:“少爷……你爸他……出事了。”

      他没有说得很具体,但陈闻舟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懂了。

      后来的记忆全是碎片。警察来做笔录,法院的人来贴封条,律师打来电话说债务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父亲瞒着所有人,把公司抵押了,把房子抵押了,把能借的渠道都借遍了,全部投进了那个虚拟币的无底洞。

      杠杆加杠杆,爆仓再爆仓,一夜之间,全副身家灰飞烟灭,留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窟窿。

      房子被查封的那天,陈闻舟只收拾出一个行李箱。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门上的封条,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还坐在客厅,满心欢喜第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随后将奶油轻点在母亲脸颊。

      母亲笑着骂他“百厌”,父亲在调试摄像机的支架,头也没抬,嘴角却弯着。他们录了很多视频,拍了很多照片,他选了一张最满意的,用来做手机屏保。

      如今他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一个在殡仪馆,一个在ICU。

      他蹲下去,在门口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去医院。

      ICU门口的长椅很硬,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他开始打电话。姑姑,父亲生前的朋友。一圈打下来,有人说“我们家也不宽裕”,有人说“钱套牢在股市”,有人说“这事我们再商量”,有人干脆不接。倒是有两个父亲早年资助过的晚辈,二话不说转来了一些钱——一个转了三万,一个转了五万。

      最后陈闻舟勉强凑够20万,先把母亲安置好。

      陈闻舟看着那些转账记录,喉头发紧。三万块,五万块,换在从前不过是一件外套、一顿饭、一期培训班。

      可此刻,它们扔进那个窟窿里,连响声都听不见。

      ICU一天两万。他手里的钱,撑不过一周。
      陈闻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债务清单。

      那一串数字长到手机要滑两屏才能看完。他盯着那些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从天堂到地狱,不是慢慢坠落的。

      是有人一脚踹翻了你的云朵,让你连尖叫都来不及,就砸进了泥里。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宠儿。此刻他才知道,命运从不偏爱任何人。

      它只是喜欢开玩笑——把一个人养得娇贵无比,再让他亲手打碎自己所有的体面。

      *
      他辞退了所有人。

      管家周叔,司机老张,菲佣玛丽亚,花王阿旺。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凉。

      玛丽亚哭得最凶,这个菲律宾女人从他两岁起就照顾他的起居,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他床边,会在他偷大哭时偷给他一块巧克力,会叫他“my little prince”。

      她抱着他,用带着口音的粤语说:“少爷,你要保重。”

      陈闻舟没有哭。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是花王阿旺上个月刚换的品种。以后不会有人再来修剪它们了。

      他不知道的是,玛丽亚走远后,蹲在路边哭了一个小时。

      周叔在这家做了二十五年,看着他出生,牵着他学会走路。此刻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红了眼眶,把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闻舟少爷,这是我攒下的一点……”

      陈闻舟把信封推回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周叔,您拿着。”

      人散了,房子封了,车被拖走了,账户冻结了。

      他十八岁前拥有的一切,在七十二小时内清零。

      唯一剩下的,是母亲婚前买的那间小房子——在九龙老城区的旧唐楼里,几十尺,电梯都没有,墙皮泛黄,窗户正对着对面邻居的晾衣杆。

      那是母亲年轻时住的房子,后来嫁给了陈远程,便极少回来。房产证上写的是母亲的名字,才逃过被查封的命运。

      陈闻舟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钥匙转了几次才捅开。

      门推开的那一刻,灰尘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很小,客厅和卧室叠在一起,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全是铁锈色。

      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手肘就碰到了两边的墙。

      从前他的衣帽间都比这里大。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

      弹簧塌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块。

      窗帘是母亲年轻时挑的碎花布,已经褪色了,被风一吹,轻轻地晃。

      他闭上眼睛。

      五岁时,他住在浅水湾的独栋别墅里,有自己的游戏室、琴房和室内泳池。

      十岁时,他坐私人飞机去巴黎过圣诞节。

      十五岁时,他的生日是在新买的游艇上办的,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所有来宾都说他像童话里的王子。

      而现在,他坐在一张塌了的旧沙发上,头顶是嗡嗡作响的二手空调,窗外飘进来邻居煎鱼的油烟味。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陈闻舟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浓黑。

      对面楼有人吵架,楼下有野猫翻垃圾桶,远处有救护车呼啸而过。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喧嚣的,拥挤的,不为任何人停止一秒。

      他抬起头,用手背擦干眼泪。

      明天,他要去医院。母亲还在ICU里,每天两万。

      明天,他要去见律师。债务不会自己消失,债主不会自己离开。

      明天,他要想办法活下去。

      今天,就让他在这里,在这间几十尺的小房子里,做一个彻底的、一无所有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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