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阳光很好》洵青

1、第 1 章 程青是

　　程青是被阳光晃醒的。
　　三月的清晨，日光已经烈得有了形状，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正正好好落在眼皮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隔壁床窸窸窣窣响。
　　“醒了没？”
　　程青不吭声。
　　“装死是吧。”一个枕头砸过来，正中后脑勺。
　　程青腾地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瞪着眼睛看对面那张床——许诺已经穿好了病号服，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瘦削的背影，后颈凸起一截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你是不是有病？”程青说。
　　“你才有病。”许诺头也不抬，“这儿谁没病？”
　　程青噎住。
　　住院半个月，他跟许诺吵了半个月的嘴。从早饭的馒头硬不硬吵到护士扎针疼不疼，从电视里放什么节目吵到窗外的树到底是梧桐还是法桐。吵不出结果，第二天接着吵。
　　但每天早晨，程青基本上都是在许诺扔过来的枕头底下醒来的。
　　“快点。”许诺系好鞋带站起来，“趁护士站换班，溜出去吃早饭。”
　　“又溜？”
　　“不然呢，食堂那粥能喝？”
　　程青想了想食堂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利索地套上衣服。
　　两个人蹑手蹑脚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正埋头填表，头都没抬。这是他们半个月摸索出来的规律——早上七点半换班，新来的还没到，下夜班的困得睁不开眼，正是好时候。
　　住院部后面有个小花园，穿过花园的铁栅栏门，外面就是老街。许诺熟门熟路地带着程青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家早点铺子。
　　“两碗豆浆，三根油条，两个茶叶蛋。”许诺说。
　　“我要糖糕。”程青补充。
　　“你哪来那么多要求？”
　　“我请客。”
　　许诺闭嘴了。
　　早点铺子老板是个胖阿姨，笑眯眯地端上吃食，看他们两个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贪吃的孩子。程青低头啃油条，许诺剥茶叶蛋，剥好了往程青那边一推。
　　“干嘛？”
　　“吃你的。”
　　“你不是爱吃茶叶蛋吗？”
　　“今天不爱吃。”
　　程青愣了愣，没多想，把蛋吃了。
　　吃完回医院，两个人从原路翻进去，刚进住院楼大门，就被值班医生堵了个正着。
　　“又溜出去？”
　　程青下意识往许诺身后躲。
　　许诺倒是坦荡，扬起脸笑了笑：“王医生早，我们去散步了。”
　　“散步？”王医生气笑了，“穿着病号服散步？”
　　“透气。”许诺说，“有利于康复。”
　　王医生看了他们两秒，最后摆摆手：“下不为例。”
　　两个人赶紧往病房跑，跑进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你笑得跟傻子一样。”程青说。
　　“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笑着笑着，许诺突然收了声，伸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几粒药，往程青手里一塞。
　　“吃药。”
　　程青看着掌心里花花绿绿的药片，皱起眉头：“你怎么还随身带药？”
　　“不然呢，指望你记得？”
　　程青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确实总忘。早饭后那顿药，护士发下来，他往床头柜一搁，转头就忘了。好几次都是许诺路过他床边，顺手把药递过来，一脸嫌弃地说“吞了”。
　　“吞了。”许诺说。
　　程青乖乖吞了。
　　“行了，回去再睡回笼。”许诺打了个哈欠，往病房走。
　　程青跟在后面，看着许诺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鬼使神差地开口：“许诺。”
　　“嗯？”
　　“你讨厌我不？”
　　许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嗯，可讨厌了。”
　　那天傍晚，程青从护士站领完药回来，发现许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晚霞发呆。
　　“看什么呢？”
　　许诺没回头：“你看那云，像不像糖糕？”
　　程青凑过去看了一眼，橘红色的晚霞堆在天边，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形状。他努力辨认了半天，实在看不出哪里像糖糕。
　　“你眼睛有问题吧。”
　　“你才有问题。”许诺难得没跟他吵，安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等我出院了，我要去吃一次正宗的糖糕。”
　　“这不就是糖糕？”
　　“我说的是那种，那种……”许诺比划了一下，“油炸的，外面裹糖霜的，老街上有人摆摊卖的那种。”
　　程青想了想：“那得去城南吧？之前我妈带我吃过一次，离这儿挺远的。”
　　“远怕什么。”许诺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咱们可以溜出去啊，坐公交车去，吃完再溜回来。”
　　程青本想说，医生说咱们不能随便出院。但看着许诺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他说，“到时候一起去。”
　　许诺笑了。
　　那是程青第一次见许诺笑得那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揶揄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是真的、干干净净的笑。
　　晚霞落在许诺脸上，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
　　程青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傻了？”许诺恢复常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走，吃饭去。”
　　“哦，好。”
　　程青跟在许诺后面往食堂走，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还没散去。
　　他想，许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