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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账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姜知晏便去了后院的账房。

      昨晚发现的那几笔修缮账目还摊在案头,她用朱笔在每一笔旁边都注了标记,然后翻开侯府下人的名册,找到了几个当年和那位老管事共过事的老人。其中一个叫赵福的账房杂役,在侯府做了十几年,当年就是给老管事打下手的,如今还在账房里管着库房的钥匙。

      姜知晏让春桃去把赵福请来。赵福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背微驼,走路慢吞吞的,进了账房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眼睛不敢乱看。

      “赵伯,你在侯府做了多少年了?”

      “回大小姐,十六年了。”

      “十六年。”姜知晏将那份修缮账目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老管事的名字,“这个人,你认识。”

      赵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不是慌张,是那种被人忽然问起旧事时本能的警惕。他在侯府做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内宅阴私比账本上的数字还多,自然知道大小姐查旧账意味着什么。

      “认识。老梁,梁平,当年是侯爷身边的随从,后来转到账房管修缮采买。三年前告老回了老家。”

      “他告老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忽然花了一大笔钱,或者和府外什么人来往频繁?”

      赵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姜知晏没有催他,只是让春桃给他搬了张凳子,又倒了杯茶。赵福捧着茶盏坐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

      “老梁告老前那半年,确实有些不太对劲。他以前是个极节俭的人,一件旧袍子穿了五六年都不肯换,但那半年忽然阔绰起来,隔三差五去城东那家酒楼喝酒,还给他儿子在城西盘了一间小铺面。有人问他钱从哪里来的,他只说是儿子做生意赚的。但他儿子那时候才十七八岁,能做什么生意。”

      “他儿子现在在哪?”

      “还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茶肆,生意不咸不淡的,勉强糊口。老梁自己回了老家之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听说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养着。”

      姜知晏将茶盏往赵福面前推了推,又拿出一份近日誊抄的侯府田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处田庄问他是否还有印象。

      赵福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说记得,这处田庄当年就是老梁经手租出去的,租约签了十年,租金比行价低了不少,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但老梁说是侯爷的意思,他便没多问。

      “租给谁了?”

      “租给了一个姓方的——”

      话说到一半,赵福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姜知晏放下手中的册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姓方。荥川城里姓方的人家不少,但能让她特意翻出旧账来查的,只有一家。

      “方怀儒家?”

      赵福的嘴唇动了动,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姜知晏没有再多问,只是站起来对赵福道了声谢,让春桃送他出去,顺便去账房支二两银子给他,就说是大小姐赏的,这么多年在侯府兢兢业业,辛苦了。赵福千恩万谢地走了,春桃送完人回来,压低声音问那处田庄是不是被方怀儒占了便宜。

      姜知晏说三年前方怀儒刚认识她的时候,老梁就以低于行价的价格把侯府的田庄租给了方家。这个价格不是疏忽,是交易——老梁被方怀儒收买,用侯府的田产做人情,换取方怀儒给他的好处费。而方怀儒一边从侯府套取田产资源,一边在她面前装清高,说“不爱钱财,只重真心”。

      这三年来那处田庄一直被方家以低价占用,侯府少收的租金加上被老梁贪走的好处费,不是小数目。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急。”姜知晏将那份田庄租约重新收好,夹进册子里,“先查清楚老梁收了多少好处,方怀儒占了多少便宜,证据链凑齐了再说。到时候老梁是污点证人,方怀儒是受贿诈骗——谁也别想跑。”

      午后,姜知晏去了一趟城里的绸缎庄。这是侯府名下最大的几间铺面之一,也是她前世被方家母子骗走的第一批产业。如今铺子重新回到她手里,账目已经理清,契书也重新签过,她站在柜台后面翻看着今日的流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荥川城的绸缎生意向来竞争激烈,侯府的铺子虽然地段好,但品类单一,利润一直上不去。她前世在苏家管过账,知道怎么开源节流——光靠卖布赚不了大钱,得做成衣和配饰,把客人在一间铺子里的消费从头到脚都包圆了。

      她让赵福的儿子赵安——就是老梁那个在城西开茶肆的儿子——帮忙留意城里的手艺匠人,不拘男女老少,只要能做出好东西,都可以签长契供货。

      赵安虽然和老梁是父子,但他对老梁当年做的事似乎并不知情,为人老实本分,茶肆经营得也规矩,姜知晏观察了几次之后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安排完铺子里的事,姜知晏又回了一趟侯府,去正堂给父母请安。顾舒娴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让灶上多炖些补汤。

      姜砚廷坐在太师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问了几句铺子里的经营情况,又问了方家那边有没有再来骚扰。

      姜知晏一一答了,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公务。姜砚廷听完沉默了一息,说听说京兆府那边已经受理了方怀儒的案子,过几日便会开堂审理,让她把证据都准备好,侯府这边也会派人去旁听。

      从正堂出来,姜知晏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开始落花了,细细碎碎的花瓣铺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连嫁妆单子都不敢翻,如今握着好几间铺子的契书和一堆反派的罪证。前世她以为只要能讨好婆母、顺从丈夫就能换来一世安稳,如今她谁也不讨好,谁也不畏惧,反而活得更安心。

      城西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方怀儒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出门,每次走到巷口都能听见邻居在背后嘀嘀咕咕,他不敢去茶楼,不敢去集市,甚至连去街角买两个馒头都要趁着天黑才敢溜出去。

      但真正让他慌神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一封信。信是殷家一个老仆妇偷偷递出来的,措辞极其简短,字迹也有些歪斜,像是匆忙中写就的——她被禁足在殷家后院的佛堂里,身边的心腹全被换掉了,一时半会出不来,让他先忍忍。

      方怀儒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角卷起、变黑、化为灰烬。他本想让殷令薇继续出钱出人,帮他重新在文人圈子里站稳脚跟,但如今连她都被困住了手脚,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但他没有绝望——姜知晏查旧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老梁那条线迟早会被挖出来,他必须在侯府的人找到老梁之前先下手。

      他铺开一张粗糙的毛边纸,提笔蘸墨,给老梁写了一封信。信中措辞极其隐晦,只说“荥川城中有旧事重提,恐牵连故人,望谨慎言行”。

      他不敢直接威胁,也不敢写得太直白,只盼老梁看到信后能自己掂量掂量——如果老梁嘴够严,把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侯府就找不到直接证据。

      如果老梁扛不住招了,那他方怀儒就得在公堂上面对诈骗侯府田产的指控。

      他将信封好,叫来方婆子,让她明天一早去城门口找个去老梁老家方向的商队伙计,花几文钱托人把信捎出去。方婆子接过信揣进怀里,嘴里还在念叨“怀儒你别怕,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再想办法”。

      方怀儒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粗布裤腿。他等不了太久——姜知晏的动作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这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如今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每一次挥出去都精准地砍在他最脆弱的地方。但他不会认输。他这辈子都不会认输。

      侯府后院,姜知晏在灯下将老梁经手的全部账目逐笔抄录、按年份排序,每一笔可疑支出都标注了对应的租约、单据和证人。赵福已经答应出堂作证,赵安虽然不愿意指证亲生父亲,但同意交出老梁当年留下的所有旧账册和信件。这些账册里详细记录了老梁和方怀儒之间的银钱往来——每笔不多,但持续了好几年,加起来足够在公堂上把方怀儒钉死在欺诈侯府田产的罪名上。

      姜知晏将这些证据逐件归档,锁进账房的铁皮柜子里。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清凉,月色正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想起前世临死前方怀儒那张冷笑的脸和殷令薇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的身影,又想起裴彦祯抱着她时滚烫的泪砸在她脸上的触感。前世她欠裴彦祯一条命,今生她要还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和一个稳稳当当的侯府。

      方怀儒只是开胃菜,殷令薇还在佛堂里关着,而那个躲回老家的老梁很快就要被带到公堂上。

      她关上窗,吹灭蜡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而她已经等不及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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