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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流言 荥川侯府嫡 ...


  •   次日一早,姜知晏便带着春桃出了门。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打扮得比寻常富户家的闺女还要素净。这不是低调,是准备——她知道今天出门会碰上什么人。

      果然,刚拐出侯府所在的巷子,街口茶肆门口就聚着一小撮人。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闲汉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卖菜的婆子比划:“荥川侯府那位嫡女,昨个跟着个穷秀才私奔出城!结果走到半路嫌人家穷,一脚把秀才踹了,自己跑回来了——你们说这种女人,谁家敢娶?”

      姜知晏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闲汉面前。对方大概是没想到正主会忽然出现,愣了一下,嘴还张着,话却卡在喉咙里。旁边几个婆子认出她来,纷纷往后缩了缩。

      “你刚才说,我踹了谁?”姜知晏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闲汉回过神来,梗着脖子嚷嚷:“怎么,敢做不敢认?方家娘子昨儿亲口说的,你半夜跟她儿子私奔出城,走到半路嫌贫爱富把人踹了——”

      “方家娘子说的?”姜知晏微微一笑,忽然抬手,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状纸展开,举到众人面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方怀儒三年前冒名顶替救命恩情、骗取侯府嫡女信任、暗中勾结侯府丫鬟崔碧菱、意图拐带嫡女私奔的全套罪状,末尾盖着荥川侯府的府印和京兆府的受理戳记。

      “方怀儒冒充他人恩情、勾结侯府丫鬟、拐带侯府嫡女——这桩案子京兆府已经受理。

      你方才说的话里,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到了公堂上,你就是污蔑侯府嫡女的从犯。”她将状纸收回袖中,语气依旧平淡,“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我好让府上的人记下来,到时候官府传唤,省得找不到人。”

      闲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转身挤出人群跑了。几个婆子赶紧散了,卖菜的推着车往街尾走,茶肆门口瞬间空了大半。

      姜知晏没有追。她转身往街口走去,春桃小跑着跟在身后,压低声音说那几个婆子里有一个是方家母子的邻居,昨天还帮着方母散播谣言,要不要追上去一并收拾。姜知晏说不用,跑了更好。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跑回去会自己吓自己,效果比挨板子更持久。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经到了街口最热闹的十字街心。这里是荥川城最繁华的地段,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在此交汇,四面都是茶楼酒肆,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人声鼎沸。

      平时这里便是消息集散地,今日更是格外热闹——街心石墩旁围了一大圈人,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人正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又尖又哑,正是方怀儒的母亲方婆子。

      “荥川侯府的大小姐,仗着家世欺压我们孤儿寡母!我儿对她一心一意,她却玩弄我儿真心,把人当猴耍!可怜我儿昨天从山道走回来,身无分文,脚上磨得全是水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方婆子越哭越起劲,拍着大腿喊“侯府仗势欺人、嫡女嫌贫爱富”,哭到动情处竟挤出两滴眼泪来,引得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纷纷摇头。

      姜知晏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迈步走进人群。她走到方婆子面前,将那张文书展开——不是状纸,是崔碧菱的供词。

      “方家婶子,”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你方才说我玩弄你儿子的真心,那你先听听侯府丫鬟崔碧菱是怎么说的——她说你儿子半年前就开始用银子收买她,每天在侯府后院传话、递信、打听本小姐的行程。

      他连私奔当夜走哪条路都提前规划好了,你以为他是情投意合?他是蓄谋已久。至于嫌贫爱富——他冒充我救命恩人的时候,怎么不提贫富?他骗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提贫富?他被我拆穿之后反过来咬我一口,倒成了我嫌贫爱富?”

      方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张着,表情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周围的看客纷纷交换眼神,刚才还摇头叹息的路人开始交头接耳,几个原本站得远的小贩也凑过来竖起耳朵。

      姜知晏将供词收好,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最后落在方婆子脸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你儿子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今天在这里哭诉,是你自己想来,还是有人让你来的,你心里也清楚。你回去告诉那个让你来的人——今天这一局,她输了。”

      方婆子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太诚实了,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有人指使”,方婆子的脸白了又红,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包袱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走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了。

      十字街心斜对面的茶楼顶层雅间,窗户虚掩着。

      裴彦祯凭窗而立,将街心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凌朔站在他身后,顺着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素青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收好供词、转身往侯府方向走去,又看了看主子微微收紧的指节,忍不住开口:“殿下,姜姑娘被人当街污蔑,您只需现身替她镇住场面,市井流言自然消散。为何——”

      “她方才斩断私情,如今满城流言围剿,满街皆骂她薄情势利。”裴彦祯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斟酌过才出口,“我身为当朝绥王,身份太过惹眼。此刻我若贸然现身亲近、当众护她,隔日便会漫天流言,说她攀附权贵、水性杨花、弃寒门攀王爷。她辛苦挣来的半分清白,会尽数崩塌。我本想护她,反倒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非议之中,得不偿失。”

      他松开窗棂,目光依旧沉沉的,追随着街心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与其现身扰她复仇之路、拖累她名声,不如隐于暗处。我替她兜底风雨,让她安心站稳脚跟、清算仇人,便是最好的成全。”

      凌朔沉默片刻,没有再开口。楼下街心的喧嚣渐渐平息,茶肆门口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十字街心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裴彦祯依旧站在窗前,直到那道素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他转身离开雅间,玄色的袍角在门框边轻轻掠过,像一阵无声的风。

      姜知晏走出十字街心时,阳光正好。

      春桃跟在身后,手里抱着那份崔碧菱的供词,压低声音说小姐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解气了,方婆子那张脸比哭还难看。

      姜知晏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方婆子刚才的反应太快了,被戳穿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撒泼狡辩,而是爬起来就跑。这不像是方婆子自己的作风。她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大概就在附近的茶楼里,或者某个不起眼的巷口,看着这一切发生。今天她只是一颗探路的石子,真正的主使还没有露面。

      但她不急于把那个人揪出来——方家母子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方婆子今天当众出丑,回去之后一定会去找她的靠山。而那个靠山一旦动了,就会露出破绽。她不急,一个一个来,谁都跑不掉。

      荥川侯府嫡女当街自证清白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荥川城。风向一夜之间便倒了过来——前几日还在嚼舌根的市井闲人,如今纷纷改口,说早就看出方家那对母子不是好东西。

      姜知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坐在后院的账房里,将今天用过的两份文书重新归档,然后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下一行字——“方婆子背后确有人指使。等。”

      搁下笔,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满树浓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而她已经等不及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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