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野玫》会须一饮三百悲

3、相约 沈逾好心劝

　　语文课结束的课间，教室里依旧热闹。不少同学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说笑打闹，唯有最后一排格外安静。沈逾低头整理着默写本，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顿了顿，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的陆子贺身上。
　　方才古诗文默写，陆子贺通篇错漏百出，字迹潦草敷衍，连最简单的名句都写得颠三倒四，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可沈逾看得清楚，对方全程神态散漫，看似苦思冥想，实则根本没有认真作答。课堂上被老师提问导数题时胡乱报答案，早读课只顾着玩手机，一整天下来，陆子贺都摆出一副无心向学、彻底摆烂的模样。
　　但沈逾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能坐在年级榜首的位置，他察人观物向来细致。陆子贺看似慵懒散漫，可偶尔流转的眼神清亮机敏，反应极快，绝不是真的愚钝笨拙。方才默写时，沈逾余光瞥见，陆子贺提笔停顿的瞬间，目光扫过题目便已然知晓答案，却故意写下错误内容。这样一个头脑聪慧、资质过人的人，心甘情愿稳居年级倒数，只是单纯不愿学习罢了。
　　在沈逾的认知里，拥有过人天赋却肆意挥霍，实在太过可惜，他羡慕资质过人的人，资质过人的人稍微学一下，就可以掌握全部知识,有的不用学，而他…不能停步步子停了，什么都赶不上了，他经历过生活的重压，明白读书得来的机会有多珍贵，打心底里觉得，陆子贺不该就这样荒废学业。
　　犹豫片刻，沈逾主动侧过身，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他声音清冷，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规劝：“你其实很聪明，没必要一直这样敷衍学习。”
　　陆子贺正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闻言慢悠悠收回视线，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哦？学霸这是要开始劝学了？”
　　“你有不错的底子，稍微用点心，成绩不会差。”沈逾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语气依旧恳切，“上课别总睡觉玩手机，跟着课堂进度走，至少不会每次都排在末尾，有的人…希望有这种底子。”
　　自分班成为同桌以来，两人交集不多，多数时候都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这是沈逾第一次主动和陆子贺聊起学习上的事，一旁路过的同学瞥见两人交谈，都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勤勉刻苦的年级第一，和顽劣贪玩的垫底学渣，根本不可能聊到一处。
　　陆子贺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又随性：“学习多无聊，哪有放松自在。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再努力也没用，干脆顺其自然。”
　　“不是这样。”沈逾微微蹙眉，不认同他的说辞，“天赋摆在那里，只要肯花时间，进步会很快。我可以帮你，上课听不懂的地方，下课我讲给你听。”
　　他是真心想拉陆子贺一把。校园时光转瞬即逝，白白浪费过人的天资，实在令人惋惜。沈逾性子冷，待人向来疏离，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多了几分执拗。
　　陆子贺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从高一入学开始，他便刻意收敛锋芒，伪装成不学无术的样子，以此避开家族的安排与旁人过度的关注。这份伪装，他维持了整整两年，自然不会因为新同桌几句劝说就轻易改变。
　　“多谢同桌好意了。”陆子贺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地回绝，“我真的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就不麻烦你了。与其花时间刷题背书，我倒不如多睡一会儿。”
　　说完，他重新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逾看着他漫不经心的侧脸，心里掠过一丝无奈。他能看出对方态度坚决，完全听不进劝告。明明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却执意放任自己停在谷底，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他沉默着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心里却依旧觉得惋惜。
　　接下来的几节课，沈逾依旧专注听讲、埋头刷题，只是偶尔会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子贺。对方依旧我行我素，上课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低头摆弄手机，偶尔被老师点名，也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将“学渣”的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沈逾几番斟酌，终究没有再开口劝说，他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对方自己不想改变，旁人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讲课声中悄然流逝。转眼之间，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轰然响起，宣告着一天课业的结束。
　　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呼朋引伴地朝着校门口走去。走廊里人声鼎沸，脚步声、说笑声响成一片。贺尘嚣背着书包走到后排，伸手拍了拍陆子贺的肩膀：“走了，兄弟们都在球场等着呢，今天好好打一场。”
　　“知道了。”陆子贺应声，随手将手机塞进口袋，目光扫了一眼正在收拾书包的沈逾。
　　贺尘嚣见他迟迟不动，疑惑地追问：“怎么还不走？磨磨蹭蹭的。”
　　“你们先去，我晚点过去。”陆子贺说道。
　　“行，那我们先走了，别让大家等太久。”贺尘嚣也不多问，转身汇入人流，快步离开了教室。
　　没过多久，教室里的同学便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负责值日的学生在打扫卫生。沈逾将课本、练习册一一规整好，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准备离校。他刚站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沈逾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拉住自己的陆子贺。
　　陆子贺松开手，双手随意地插进校服口袋，脸上褪去了课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教学楼后方、校门口侧边那条鲜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小巷，开口说道：“等一下，先别急着走。校门口旁边那条小巷，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单独和你聊几句。”
　　沈逾眸色微动，心底升起一丝警惕。他和陆子贺相识不过短短一天，算不上熟悉，对方突然提出要私下相约，难免让人心生戒备。那条小巷他路过过，位置偏僻，平日里行人稀少，安静得有些冷清。
　　许是看出了他眼底的顾虑，陆子贺放缓语气，轻笑一声：“别多想，没有恶意，就是几句话的事，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要是你不方便，我也不强求。”
　　他神情坦荡，目光澄澈，看不出任何异样。沈逾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权衡一番后，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空荡荡的教室，避开走廊里往来的值日生，顺着围墙的阴影，慢慢走向那条僻静的小巷。夕阳西下，暖橙色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可一踏入巷口，外界的声响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周遭瞬间变得静谧无声。
　　巷子不算宽阔，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根处长着细碎的野草，晚风穿过狭长的巷弄，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两人缓步走到巷子中段，彻底远离了校门的人流，陆子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沈逾。
　　“白天上课的时候，你劝我好好学习，我都听见了。”陆子贺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也谢谢你的好意，看得出来，你是真心觉得我有潜力，不想让我荒废下去。”
　　沈逾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淡淡应声：“只是实话实说。你确实有能力学好。”
　　“我承认，我不是学不会。”陆子贺坦然承认了自己刻意垫底的事实，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但我选择现在这样生活，有我自己的理由。所以以后，不必再费心劝我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捅破表面的伪装。沈逾早已知晓他暗藏实力，此刻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心中并无意外，只是轻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没错。”陆子贺点点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做同桌，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想因为学习的事，被你反复劝说，也不想彼此尴尬。我维持现在的状态，是我的自由，希望你能尊重。”
　　他伪装学渣，是为了逃离家族的束缚，躲开那些身不由己的安排。这份选择，他不会动摇，也不希望旁人一再干涉。沈逾一片好心，他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婉言拒绝。
　　沈逾沉默几秒，缓缓颔首：“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提。”
　　见他通情达理，陆子贺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重新露出随性的笑意：“这就对了。大家各安其位，做个省心的同桌，相处起来也舒服。”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野草发出的细碎声响。夕阳渐渐下沉，光线愈发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叠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和传闻里不一样。”陆子贺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如今沉稳内敛，一心向学，可骨子里的棱角，并没有彻底消失。你也有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往，不是吗？你跟我一样，带着一层面具”
　　沈逾周身气息微微一冷，眼底掠过一丝戒备。那段年少轻狂的过往，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的回忆，也是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最遗憾的事。他不喜欢有人随意窥探。
　　陆子贺见状，立刻抬手做出投降的动作，连忙解释：“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选择，我们都戴着不同的面具生活。所以不如约定好，互不干涉，互不窥探，安安稳稳当好同桌。”
　　沈逾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能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达成一份相处的默契。经历过诸多变故，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如今有这样一份约定，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可以。”他再次应声。
　　“那就说定了。”陆子贺笑了起来，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的洒脱模样，“以后上课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安心学习，我不会打扰你。你也不用再想着拉我学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简短的一番交谈，将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彻底敲定。没有争执，没有猜忌，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天色逐渐变暗，巷外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陆子贺抬眼望了望巷口，想起球场等候的朋友，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打球，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着巷口走去，步伐轻快，背影自在张扬。
　　沈逾独自站在空旷的小巷里，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拂动他的校服衣角，心绪复杂难平。
　　他本是出于善意，想要拉一把天资出众却不肯上进的同桌，却没想到，一番劝说无果，反倒促成了这场私下相约。他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与不得已，旁人仅凭表象，根本无法看透全部。
　　陆子贺看似散漫无忧，实则也有着自己的坚持与无奈。就像他自己，外表沉静刻苦，内里依旧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同为戴着面具前行的人，成为朝夕相伴的同桌，或许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沈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转过身，迈步走出狭长的小巷。巷外灯火初上，人潮涌动，崭新的同桌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