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阴魂绕耳, ...
-
夜色如墨,沉沉覆压群山。
山村彻底沉入死寂。白日温热的人间阳气尽数褪去,山野阴冷阴气缓缓蔓延,浸透街巷院落、屋舍砖瓦。天地气场骤然转凉,为这片无边长夜,覆上一层散不去的阴滞沉郁。
我静静躺于床榻,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经一日调息疏导,我本以为自己已然适应魔声缠骨的煎熬,能够坦然接纳阴阳割裂的万般苦楚。可待到夜深人静、万籁归寂,我才幡然醒悟,昨夜的折磨,不过是这场磨难的前奏。
今夜,萦绕多日的空音,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往日单一漠然的虚空低吟,也不是苍凉悠长的岁月余响。盘踞我识海数日的魔声,借着今夜阴气升腾之势,彻底蜕变,从无形的虚空杂音,化作了具象的声响。
幽幽荡荡的空音之中,缓缓浮出一缕细碎微弱的稚嫩呜咽。
那哭声极轻极细,宛若孩童藏在暗处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幽幽怨怨。它并不刺耳,却丝丝缕缕钻进人心最寒凉的角落,黏在耳膜之上,久久不散。
我心神骤凛,浑身汗毛骤然竖立,一股刺骨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瞬间恍然,这绝非虚无幻听,亦非天道磨砺的虚空余音,而是实打实的阴魂啼哭。
是昨日坠井而亡的那个孩子。
此前纠缠我的魔声,是废井数十年沉积的死气,是无数无名孤魂沉淀的万古沉寂。而今夜,这片混沌死寂的阴韵之中,终于凝聚出具体的执念,催生出独一无二的阴魂。
那日的井中劫祸,不仅夺走一条稚嫩生魂,更将这孩童困于阴阳夹缝,使其不得往生、难入轮回。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最终循着冥冥因果,找上了我这个唯一目击他死亡的人。
一念至此,我的心彻底沉落谷底。
往日的虚空魔声,无喜无悲、无怨无念,只是冰冷的岁月沉寂,是天道无情的磨砺,磨人却无恶意。可今夜具象的孩童呜咽,裹挟着满腔委屈、恐惧与不甘,是鲜活亡魂的执念,是实打实的因果纠缠。
阴魂绕耳,因果缠身,这是一场真正无解的纠缠。
我屏住呼吸,凝神内视,探查自身气机与识海状态。
此刻我的识海,早已不是单一的空音回荡。稚嫩哭声穿插在虚空低吟之间,一悲一寂、一柔一寒,层层叠叠交织缠绕,死死裹住我的灵识。哭声每一次起伏,都牵动心神震颤;呜咽每一次回荡,都侵蚀一分灵台清明。
我试图调动残余心神,探查屋外动静,想要确认那道阴魂是否就在窗外院落之中。
可念头刚起,脑海骤然一阵剧烈眩晕,透支枯竭的心神不堪重负,阵阵刺痛袭来。我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已两夜无眠、昼夜耗神,灵识虚弱到了极致,早已无力开启天眼、探查阴阳虚实。
此刻的我,如同失明的行者,丧失了窥探阴阳的能力,只能被动承受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稚嫩的哭声还在继续,不远不近、不紧不慢,死死贴在耳畔。
我无从分辨,他究竟栖于屋外、盘踞床头,还是早已扎根我的识海深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被注视、被缠绕的窒息感,远比直面凶煞厉鬼更为磨人。
凶鬼作祟,有迹可循、有法可抗;可这孩童阴魂,无凶煞、无戾气、无害人之心,唯余满腹委屈与茫然。他只是默默啼哭、默默纠缠、默默不肯离去。
我驱无可驱、避无可避、渡无可渡。
强行驱魂,便是伤及无辜,违背阴阳行道的本心;置之不理,这份执念便会日夜蚕食心神,终将将我彻底拖垮。
这是真正的死局,一场无解的因果羁绊。
夜色愈发深沉,夜半子时降临,天地阴气抵达整日最盛的顶峰。
耳畔的哭声愈发清晰,褪去了断续细碎,变得绵长幽怨,满载着孩童的茫然与无助。我仿佛穿透沉沉夜色,看见那道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黑暗阴冷之中,无人安抚、无人超度,只能循着唯一的因果,夜夜向我倾诉枉死的委屈。
无尽的酸涩与无奈,瞬间灌满我的胸腔。
那日劫祸降临,我天眼通透,全程目睹始末。我亲眼看着他走向废井,看着死气缠足、阴机锁命,明知劫数将至,却受天道桎梏,不能出手、不能点破、不能言语警示。
于天道规则而言,我恪守本分、不扰天命,并无过错;可于这枉死孩童而言,我是唯一的知情者,是明明窥见生死、却袖手旁观的人。
他不懂天道制衡、不解天命难违、不知阴阳规则。他只知自己无端枉死、骤然离世,只知世间唯有我看见他的陨落,唯有我能听见他的悲鸣。
故而他缠上我,不为害人,只求一个答案、一丝慰藉,一份迟到的公道。
可这公道,我给不了。
这答案,我亦无解。
我只能静静躺卧,默默承受耳畔无休止的呜咽,任由酸涩与无力浸透五脏六腑。
两夜无眠的极致疲惫席卷全身,筋骨酸软、头脑昏沉,可我的神思被哭声死死牵引,得不到半分松弛。越是疲惫,哭声便愈发清晰,心神损耗愈发剧烈,形成一道无解的恶性循环。
我能清晰感知,自身灵识在一点点涣散,灵台清明被幽暗逐步蚕食,残存的意志在无尽纠缠中缓缓消磨殆尽。
恍惚之间,我甚至开始生出幻视。
漆黑屋角,立着一道瘦小模糊的黑影,静静伫立、纹丝不动,默默凝望着床榻上的我。无凶煞、无恶意,只剩无尽的落寞与孤寂。
我想要定睛细看,视线却一片浑浊模糊,眼眶沉重酸涩,根本无法聚焦。
我心知肚明,这是心神透支极致催生的幻视,是阴阳感知紊乱后的虚实交错。真假早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份因果已然将你我牢牢捆绑,此生无解、此缘难断。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夜风骤起,穿巷呼啸,吹动院中柿树枯叶,簌簌作响。
本该遮掩细碎哭啼的风声,反倒衬得那缕稚嫩呜咽愈发清晰。一实一虚、一静一悲,交织缠绕,将整间屋子锁死在阴冷悲寂的氛围之中。
我缓缓阖上双眼,不再刻意探查虚实、分辨真伪。
我开始坦然接纳这份纠缠,体悟无辜亡魂的深重悲苦,承受天道赋予我的无解磨难。
行走阴阳、窥破天机、目击生死,本就要承接常人无法背负的因果与苦楚。
从前我以为,阴阳路上最难的磨砺,是劫煞反噬、是阴邪侵体、是异象缠身。直至此刻我才彻底明白,最磨人的,从来都是这般无辜亡魂的温柔执念。
凶煞可斩、阴邪可驱、劫祸可扛,唯独这份悲苦与执念,温柔却致命,无招可解、无路可退。
我不能恨、不能怨、不能避、不能抗,唯有默然承受,任由它日夜绕耳、岁岁缠骨。
漫漫长夜无尽无期,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刺骨的煎熬。
我依旧无眠,身心俱疲至极致,神智却异常清醒,死死扛着这份无声的折磨。耳畔悲声不绝,心底荒芜渐盛,仿佛整片天地的寒凉与孤寂,尽数压落在我的肩头。
我终于读懂了废井死气沉淀百年的根源。
这片山村的阴阳夹缝中,积攒了无数无辜枉死、无人超度的孤魂。他们无恶无煞,无端殒命、滞留人间,无人听闻、无人问津,只能在岁月洪流中默默沉寂,化作虚空杂音,岁岁悲鸣。
而我天眼开启、命格特殊,是世间唯一能听见他们悲鸣的人,也注定要替天道,承接这份跨越岁月的荒芜与悲苦。
天不渡孤魂,便令窥天者渡;道不解因果,便令涉道者承。
这便是我的宿命,无可规避,无从挣脱。
天色微亮,东方再度泛起浅淡鱼肚白。
晨曦微光刺破夜幕,天地阴气快速消退,阳气缓缓回笼。萦绕耳畔的稚嫩哭声渐渐微弱、缥缈,似被晨光温柔驱散,一点点隐入虚空深处。
它并未彻底消散。
只是蛰伏在我的识海深处,静待下一个夜深阴盛之时,再度卷土重来,往复纠缠。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目干涩发酸,眼底布满细密血丝。
两夜无眠叠加无尽阴魂纠缠,我的肉身与灵识已然濒临极限。周身冰冷僵硬,头脑沉重浑浊,连呼吸都带着深重的疲惫滞涩。
但我心底无比清明,此刻的平静,只是短暂蛰伏。
阴魂未散,执念未消,因果未断。
自此往后,夜夜有悲声绕耳,岁岁有执念缠骨。这份无解纠缠,将伴随我漫漫阴阳修行路,日夜相随、无休无止。
我踏足阴阳道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与孤魂为伴,与悲苦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