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家” 第二个副本 ...
-
七十二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莫贺用这三天做了一件事: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他把信息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所有能看的资料都看了一遍,玩家排行榜、副本通关记录、道具系统说明、组队规则、死亡统计、污染值计算方式、副本类型分类……所有的数据都像拼图碎片一样被他塞进大脑,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也在等候大厅里走了很多遍,和不同的人说话,不是闲聊,而是有目的的访谈。
他问那些老玩家关于副本的经验,问新人关于进入游戏时的记忆,问NPC关于这个大厅的运作方式。
大多数人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人缘好,而是因为他问问题的方式让人很难拒绝,不咄咄逼人,不居高临下,像一个真正的、对“人”本身感兴趣的倾听者。
他还做了一件事:观察程迟序。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一种无法停止的、本能的注视。当你的身边有一个人,他的污染值已经达到了98%、随时可能变成怪物、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理智和人格,你会不由自主地想看他。
不是为了发现他的弱点,而是为了理解他。
程迟序在这三天里做了什么呢?
他陪小优。
他们坐在等候大厅的长椅上,看玻璃穹顶外的天空。等候大厅的天空永远是晴的,没有云,没有雨,没有四季的更替,只有一片永恒的、清澈到不真实的蓝色。
小优喜欢看那片蓝色,她说那让她想起在游乐场里看到的天空,不是副本里的那种蓝绿色荧光,而是真正的、有温度的、会变化的天空。
程迟序就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她。有时候小优会靠在他身上睡着,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她醒来。
有时候唐莫贺从信息大厅回来,经过那条长椅,会看到程迟序在看他。
不是那种“我在盯着你”的看,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从这里经过,所以我在等你”的看。
目光相接的时候,程迟序不会移开视线,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继续陪小优看天空。
唐莫贺从那种点头里读出了一个信息:我在。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每次看到程迟序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落在他冷硬的轮廓上、左眼尾的泪痣在光线中几乎看不见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分析”的开关就会自动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所以他把这种感觉也写进了笔记本里。
不是作为“观察日志”的一部分,而是作为“唐莫贺”的一部分,写在最后一页,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
「3.21 阳光,长椅,点头,有点暖,不是温度的那种。」
——
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一天傍晚,如果那个永远晴朗的天空也能算“傍晚”的话,沈寒枝在信息大厅召集了一次预备会议。
到场的人比上次多。
沈寒枝、陆昭、冲锋衣女性、棕色头发年轻人、林淮、还有几个唐莫贺没见过的面孔。他们围坐在屏风后面的沙发区,投影设备亮着,虚拟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
「距离下一轮副本开启:03:42:17」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沈寒枝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我先介绍几个新加入的人。”
她指向冲锋衣女性:“方砚。前特种部队成员,现在是我们的战斗小组负责人,四次通关经验,污染值21%。”
方砚朝大家点了点头,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
然后指向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苏念,职业主播,社牛属性拉满,擅长和人打交道,三次通关经验,污染值17%。”
苏念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但唐莫贺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不是在社交,而是在扫描。
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沈寒枝又介绍了另外几个人,一个瘦高的年轻男性叫白羽,擅长暗杀和潜行;一个短发女性叫安予潇,武力值很高但据说“不怎么动脑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顾,是老玩家中的老玩家,通关次数仅次于程迟序。
“目前整个等候大厅里,有战斗能力的玩家大约两百人。”沈寒枝说,“剩下的都是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新人,这次全体副本,新人的死亡率可能会非常高。”
“我们管不了所有人。”方砚说,语气直接到近乎冷血,“能把自己的队伍管好就不错了。”
“我不是说管所有人。”沈寒枝说,“我是说,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行动方案,副本里的规则不明,但我们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有一个建议…”
她看向唐莫贺。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唐莫贺。”沈寒枝说,“你来制定这次副本的行动策略。”
唐莫贺微微挑眉。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用心理学分析的方式通过了01号副本,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在程迟序身边待了三天还没有任何污染迹象的人。”沈寒枝说,“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有独特的破局能力;第二,你的抗污染能力很强,或者你能找到某种避免污染的方法。”
她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但唐莫贺知道,这不是事实的全部。
沈寒枝选择他,还有第三个原因,她和程迟序之间的某种默契。
程迟序不会担任团队的领导者,因为他不需要团队;但如果唐莫贺来当这个领导者,程迟序会配合。程迟序的配合意味着武力天花板站在团队这一边,这比任何策略都管用。
唐莫贺推了推眼镜。
“可以。”他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在进入副本之前,我要了解每个人的能力,不是大概的了解,是精确到每个技能、每个道具、每次战斗的习惯,我需要知道谁在什么情况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副本里,我做的决定,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投票,不需要‘我觉得’。我做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如果你不同意,可以在副本结束后和我吵架,但在副本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会和程迟序单独行动。不是排挤任何人,是因为有些副本机制需要我们分开。到时候,团队由沈寒枝指挥。”
沉默了几秒。
方砚第一个开口:“同意。”
苏念耸了耸肩:“我没意见。”
白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予潇看了唐莫贺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谁啊”的质疑,但看到程迟序站在唐莫贺身后,什么也没说。
沈寒枝看向程迟序。
“我同意。”程迟序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程迟序在这个游戏里的地位无人能及,不是因为他想当老大,而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在仰视他。他说“同意”,就等于给唐莫贺的权威盖了一个最高等级的印章。
沈寒枝在虚拟屏幕上调出一个新页面,写下了“唐莫贺”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副本行动总指挥」。
“还有三个多小时。”沈寒枝说,“大家回去准备。带好你们所有的道具、药品、武器,这次副本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她关掉了投影设备。
“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
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后。
等候大厅的南侧,所有玻璃门同时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让人耳膜发痒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下苏醒。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所有门上的数字标识同时开始闪烁,不是随机地闪烁,而是以相同的频率、相同的节奏,像心跳一样。
「00」「01」「02」「03」……一直到「47」——所有门的数字都在闪烁。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广播声,不是系统音,而是那种直接在颅腔内说话的声音,和他们在第一个副本开始时听到的完全一样。
「全体玩家注意。」
「第1047批副本即将开启。」
「本次副本类型:团战型。」
「参与玩家:全部在线玩家,共计487人。」
「副本将在60秒后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
「祝您游戏愉快。」
又是最后那四个字“祝您游戏愉快”。在第一个副本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唐莫贺只觉得机械而冷漠。现在再听,他听出了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不是祝福。
是讽刺。
就像一个刽子手在行刑前对犯人说“祝你好胃口”。
唐莫贺站在南侧出口前的空地上,身边是程迟序和小优。小优穿着一件程迟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浅蓝色外套,脚上终于有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长发被编成了两条辫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女孩没有太大区别,除了那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怕吗?”唐莫贺低头问她。
小优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哥哥在。”
程迟序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放在小优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
倒计时开始了。
「10。」
唐莫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是不是真的,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确定。
「9。」
沈寒枝站在不远处,身边是陆昭、方砚、苏念、白羽、安予潇和其他几个核心队员。她的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冷静,但唐莫贺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但她的大脑还在冷静地控制着一切。
「8。」
林淮站在人群的边缘,灰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表情看不清楚。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什么东西。
「7。」
有人在大声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打电话,唐莫贺不知道在无限游戏里还能给谁打电话,也许只是最后想听一次那个“嘟——嘟——”的声音。
「6。」
小优抓住了程迟序的衣角,小小的手指攥得很紧。
「5。」
唐莫贺深吸了一口气。
「4。」
程迟序看了他一眼。
「3。」
唐莫贺对他微微点头。
「2。」
所有玻璃门的数字标识同时变成了同一个符号,一个黑色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标志。不是之前那个反复出现的黑色logo,而是一个新的、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缠绕而成的螺旋形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文字。
「1。」
「副本开启。」
地面的震动不再是嗡鸣,而是真实的、剧烈的、像地震一样的摇晃。唐莫贺脚下的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
然后他掉了下去。
不是坠落,而是“沉”,像是地面突然变成了液体,他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大理石之中。耳边有风声、有尖叫声、有系统那个冰冷的倒计时回声,还有一只手。
程迟序的手。
在唐莫贺沉入地面的瞬间,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腕骨要被捏碎了。但这种痛感让他保持了清醒,在一切感官都被混乱淹没的时候,痛觉是最可靠的锚点。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唐莫贺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墙壁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干净的、崭新的白色,墙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旧建筑被反复修补后留下的痕迹。地面是木地板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板上有几块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液体洒在上面后被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净。
有一张桌子。
木质的,深棕色的,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灯泡发出昏黄的、温暖的光,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有一把椅子。
木质的,和桌子配套,椅背上刻着一些花纹,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模糊不清,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还有一个书架。
靠墙放着,里面有几本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笔画。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背对着唐莫贺,看不见正面。
唐莫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程迟序的手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
不,不是一个人,他听见了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的,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三下一组,停顿,又是三下。
唐莫贺没有动。
他在等。
那个敲门的节奏变了,从三下一组变成了两下一组,然后变成了一下一组,然后变成了没有任何规律的、急促的、近乎疯狂的敲击。
然后停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开的,门的把手自己转动了,黄铜的把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色的光。门板向内侧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小优。
她站在黑暗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光脚站在唐莫贺看不见的地面上。她的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像小夜灯一样的光。
“唐莫贺。”她叫他,声音很轻,“这里是哥哥的房间。”
唐莫贺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迟序的房间?”
“嗯。”小优点点头,“他以前住在这里,很久以前。在他进入游戏之前。”
她伸出手,指向那张桌子。
唐莫贺走过去,在桌前站定。
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桌面上的东西,不是灰尘,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有东西的。一张纸,被压在灯座下面,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像是在这里放了很久。
唐莫贺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字迹,钢笔字,墨水的颜色已经从深蓝褪成了灰蓝。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读了第一行。
「我叫程迟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
这是程迟序的字。
程迟序的字。
唐莫贺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种触感告诉他,这张纸是真的。不是游戏生成的虚假物品,而是真实的、被人在真实的纸上用真实的笔写下的字。
他继续往下读。
「我来的时候,这个地方还不叫‘无限游戏’。它没有名字。只有一片空白,和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欢迎来到这里。你被选中了。’我问它选中做什么。它说:‘活下来。’」
「我不知道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第一个房间是灰绿色的门。第二个房间是走廊。第三个房间是一个广场,有很多人。然后有一个东西从地下钻出来,杀了几乎所有的人。我没有死,不是因为我很强,是因为我运气好。」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我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副本和等候大厅,副本和等候大厅,重复,重复,重复。」
「我在找一个门。不是副本的门,是出去的门。这里一定有一个出去的门,只是还没有人找到。我会找到它的,然后我会回家。」
「小优还在等我。」
唐莫贺放下纸。
他站在程迟序的房间里,站在程迟序的桌子前,手里拿着程迟序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他刚进入这个游戏时,写下的字。台灯的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落在那些因为手抖而微微发颤的字迹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程迟序从来不是那个“通关了九次、站在游戏顶端的传说”。
他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在第一个副本里靠运气活下来的、在无数个重复的日夜里一直写着“小优还在等我”的人。
他不是生来就强的。
他是被逼强的。
因为他有不能死的原因。
唐莫贺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向门后的黑暗。
小优还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睛里的暖黄色光点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这个副本是什么?”唐莫贺问。
小优歪了歪头。
“这个副本是‘家’。”她说,“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的家,但每个人的家都不一样,你的家,哥哥的家,我的家,所有人的家,都在同一个副本里。”
“然后呢?”
“然后……”小优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然后你们要找到彼此,才能出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暖黄色光点忽然变亮了。
“唐莫贺,”她说,“你要找到哥哥。他也在找你。”
门后的黑暗忽然涌入了房间。
台灯灭了。
唐莫贺最后看到的,是小优眼睛里那两盏小小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然后他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