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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欢迎来到无限轮回 无限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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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唐莫贺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忘穿外套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没对齐就缝合了。
他睁开眼。
头顶是惨白的灯光,日光灯管整齐排列在天花板上,有几根在轻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陈旧木料和铁锈的气息。身下是冰冷的瓷砖地面,触感告诉他这间屋子大约五十平米,没有窗户。
他撑起身体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他没有受伤,至少身体上没有。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躺过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人形的、完整的灰尘印记,就像他在这里躺了很久,久到灰尘都落了一层。
唐莫贺迅速站起来,这个过程只用了零点几秒。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右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侧,那里本来应该别着配枪,现在空空如也。
黑色高领毛衣、灰色长裤、皮靴。衣物完好,但他注意到左手腕上那支老式机械表还在走。秒针稳稳地跳动着,显示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不对。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相差了将近十三个小时,但身体没有任何因长时间未进食带来的低血糖反应。
“有意思。”
唐莫贺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他开始观察。
这是一个类似会议室的地方。长条桌一张,椅子六把,白板一块,上面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蓝色马克笔痕迹,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迹:「入」「规」「逃」。白板右下角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标志,像是某种logo,被反复涂写又擦掉过很多次,边缘已经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渍。
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扇门。单开式,铁质,表面刷着灰绿色的漆,漆皮在门把手周围剥落了一圈,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上没有窗,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内凹的金属拉手。
唐莫贺没有急着开门。他走到桌前,用指尖擦拭桌面,有灰,但不厚,厚度大约零点三毫米,按空气沉降速率估算,大约三到五天没有人进入过这个房间,但那个地板上的灰尘印记至少需要数周才能形成。
矛盾。
他收回手指,看向那扇门。
不是因为门本身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门缝下透进来的光,不是日光灯惨白的冷光,而是暖黄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烛火在摇曳。
唐莫贺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把风衣扣子系好,走到门前,握住了拉手。
金属的触感比室温更凉一些。
他拉开门。
暖黄色的光涌进来。
门外是一条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侧墙壁刷着米白色的乳胶漆,每隔五米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里面的灯泡确实是老式的白炽灯,昏黄温暖,和房间里的日光灯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走廊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
唐莫贺走出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没有锁舌弹入的声音,只是“咔”的一下,非常轻,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尝试再开门。因为他知道不会开的。
这种“游戏”的规则他很熟悉,虽然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熟悉”,就像你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从未见过,但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走廊很长,但并非直线。它有一个轻微的弧度,像是一条巨大的环形通道。唐莫贺走了大约三分钟,经过的壁灯数量是十二盏,每盏间隔五米,所以他走了六十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因为距离太远,声音失真,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不是人声,或者说不是正常的人声。音调太低,频率太杂,震得耳膜发麻。
唐莫贺停下来听了三秒钟,继续走。
五十米后,走廊出现了分岔口。
左、中、右三条路。左边的走廊壁灯光线稳定,看起来最正常;中间的比两边的窄一半,没有灯,黑洞洞的;右边的壁灯在闪烁,频率和房间里的日光灯一致,每三次快闪后有一次长间隔。
唐莫贺几乎没有犹豫,走了右边。
不是因为右边有什么特别的优势,而是因为那种闪烁频率——每三次快闪一次长间隔——是莫尔斯电码的“S”信号(…)。有人用这种方式在传递信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值得去看看。
右侧走廊比主道更窄,墙壁也不那么平整,摸着像是什么东西的骨架外面糊了一层石膏。唐莫贺的手指擦过墙面时,隐约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有些地方凉,有些地方温,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墙壁后面呼吸。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壁灯的闪烁频率变了。
从三个短闪一个长闪变成了短长短(.-.),字母“R”。然后是长短短(-..),字母“D”。再然后是长长短(--.),字母“G”。
RDG。
不是单词。没有意义。
但如果这是他以为的那个系统,有太多可能了。缩写、代码、随机生成、或者是某个人的名字。
唐莫贺没有深究,因为他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门。
和之前那扇门不同,这扇门是敞开的,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广场或者候车大厅。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流动的墨蓝色在头顶翻涌,像是倒悬的深海。地面是水磨石的,大块的黑白色块拼成几何图案,图案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标志,和他在白板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而在这个空间里,有人。
不,不全是人。
唐莫贺在门口站定,视线扫过全场。
大约四十人,或者更多。大部分人穿着日常服装,衬衫、T恤、卫衣、工装,什么都有,年龄跨度从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的表情大致可以分为三类:恐惧、茫然、麻木。
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黑色战术裤,深灰色衬衫,工装靴。右小臂上有纹身还是伤疤?距离太远看不清,但那条手臂的姿势和其他肢体语言有些微的不对称,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惕姿态,不是紧张,是准备。
唐莫贺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黑色小刀。
不是武器吸引了唐莫贺的注意,而是这个人站在那里,四十多个人都在恐慌、争吵、哭泣,他一个人像是站在另一个图层里,和所有人都不在一个维度上。
“又有新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唐莫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朝他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同伴。
“你怎么进来的?”灰卫衣男人问,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像有恶意。
“不知道。”唐莫贺说。
“你也是莫名其妙就到了这个地方?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小房间里?”
“对。”
灰卫衣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运气不错,至少没有在传送过程中直接死掉。”
“传送?”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灰卫衣男人指了指这个巨大空间的中央,“等人凑齐一百个,游戏就开始了。”
“什么游戏?”
“他们叫它无限游戏。”灰卫衣男人苦笑了一下,“赢得人回去,输的人……”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唐莫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注意到灰卫衣男人说的是“他们叫它”,而不是“它是”。说明他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
“你叫什么?”灰卫衣男人问。
“唐莫贺。”
“我叫林淮。”灰卫衣男人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这是沈寒枝,这是陆昭,我们是第三批进来的,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了。前面两批人加起来有六十多个,你是第六十五个。”
唐莫贺看向林淮身后,那个叫沈寒枝的女生穿着白色外套,短发利落,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表情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旁边的陆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嘴里在念叨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做什么的?”林淮又问。
“心理医生。”唐莫贺说。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有心理学博士学位,也确实是持证的心理咨询师,至于他以前的工作,那部分说出来只会让人紧张,而且在这种地方,信任是很昂贵的商品,没必要一开始就浪费。
“心理医生?”林淮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不应该……”林淮比划了一下唐莫贺的风衣和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侦探什么的。”
“那也是心理医生的一种。”唐莫贺笑了笑,眼角弯了弯,像只小狐狸。
这个笑容似乎让林淮放松了一些。他挠了挠头:“算了,反正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吧,等会儿游戏开始的时候,跟着我们就行,别乱跑。”
“好。”
唐莫贺答应得很快。不是因为他真的打算跟着这三个陌生人,虽然他确实需要获取更多信息,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他说出“心理医生”这几个字的时候,那个靠在墙角的人动了。
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
隔着整个广场的距离,唐莫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审视猎物。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唐莫贺对视线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然后那道目光移开了。
唐莫贺面不改色,继续和林淮说话,套取更多信息。
这就是他刚刚花了大约两分钟得出的初步结论:
第一,这不是现实世界。空气成分和地球大气有细微差别,氧气含量略高,所以人会比平时更容易兴奋和激动。这也是为什么现场有那么多人在大声喧哗。
第二,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建筑结构。那个天花板上的墨蓝色流体不符合任何已知材料的物理特性,更像是某种没有实体的投影或者别的什么。
第三,那些人中的一部分,比如林淮,已经对这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认知和适应,但依然缺乏关键信息。这说明他们要么是信息被刻意屏蔽了,要么是在有意隐瞒。
第四,那个靠在墙角的人,是全场唯一一个有“掌控感”的人。不是假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真正的游刃有余,就像这里是他的地盘。
一个有意思的人。
唐莫贺在心里想。
“还有多少个人?”林淮问陆昭。
陆昭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手机。没有logo,没有型号,屏幕是一整块完整的黑镜面,没有摄像头孔也没有按键,他低头看了一眼:“根据波动频率,还有三十五个。”
“波动频率?”
“你听,”陆昭举起那个黑镜面设备,“每一个被传送进来的人都会产生一种特定的电磁波动,我用这个捕捉到的,每捕捉到一个,就意味着一个人进来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十分钟后就能凑齐一百人。”
唐莫贺多看了陆昭一眼。
程序员?技术流?不太像,普通的程序员不会有这种在诡异环境中迅速搭建数据采集系统的能力,更不会随身带着能捕捉电磁波动的设备,除非……
“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做的?”唐莫贺问。
陆昭推了推眼镜,第一次正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市面上没有这种东西。”唐莫贺说,“而且你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指尖的位置正好是几个常用的触控点,说明它的交互界面是你自己设计的,不是你习惯某个成品后养成的习惯。”
陆昭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审视,就像他发现了一个同类。
“你是做什么的?”陆昭问。
“心理医生。”唐莫贺又说了一遍。
“心理学博士?”陆昭追问。
唐莫贺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心理医生’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个非常小的停顿。”陆昭说,“如果你只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师,你说自己的职业时不会有那种……怎么说,像是在回避什么的微妙语气,但如果你是博士,你可能会觉得‘心理医生’这个说法太宽泛了,不够准确,但又不想说太多,所以就出现了那种停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寒枝看了陆昭一眼,又看了唐莫贺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淮一脸茫然:“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没什么。”陆昭和唐莫贺几乎是同时开口。
林淮:“……”
他有一种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的直觉,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种声音又传来了。
嘶吼声。
比之前更近,更清晰。不再是从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墙壁后面、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面同时发出了声音,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广场上的四十多个人同时安静了。
恐惧是沉默的。
唐莫贺听过很多种恐惧的声音。尖叫是恐惧但还没有绝望,哭泣是恐惧中带着无助,颤抖的呼吸是恐惧即将转化为行动的前兆,但沉默,那种连呼吸都屏住的绝对沉默是恐惧中最深的一种,不是不怕,而是怕到忘记了怕。
他微微皱眉。
不是因为恐惧本身,而是因为这种反应不对,这些人不像是被“吓到了”,更像是某种生理层面的强制反应。就像有人在他们的神经系统里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像有人在你的颅腔内说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敲在颅骨上,带着一种非人类的机械质感。
「欢迎来到无限轮回。」
「检测到玩家数量:99/100。」
「等待最后一名玩家接入。」
「系统将在60秒后开启。」
唐莫贺下意识看向左手腕的表。
秒针还在走。
他默默数了六十秒。
第五十七秒的时候,广场中央的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像整个空间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而是一股浓稠的、深紫色的雾气。雾气翻滚着,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地面扩散,所到之处,水磨石地面上的几何图案开始扭曲、旋转、重组,最后拼接成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
「3」
「2」
「1」
「游戏开始。」
那道裂缝猛然扩大。
不是“开”了,而是“吞噬”了。裂缝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嘴,将整个广场上的人连同空气一起吸入。唐莫贺甚至来不及抓住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拽进了那个黑暗里。
失重感只有不到一秒。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像是什么大型灾难现场的录音被同时播放。空气中有风,有血腥味,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时产生的尖锐啸声。
唐莫贺睁开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的,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类似室内体育场的地方。看台环绕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刺目的聚光灯从穹顶打下来,照亮了中央的场地。
场地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五十米,地面铺着某种灰色的、有弹性的材质,像是塑胶跑道。在场地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职业装,化着妆,看起来三十出头,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唐莫贺还没来得及判断她的状态,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震动从弱到强,从缓慢到剧烈,然后,在场地边缘的某个位置,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升起。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覆盖着某种甲壳质地的……东西,从地底下拱了出来。它没有眼睛,或者说唐莫贺没有看到它的眼睛,因为它太大了,它从地面升起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三层楼,但露出来的还只是它身体的一小部分。
唐莫贺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计算出了距离,这个东西升起来的直径大约是十二米,而他现在站在离它最近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五米,在他身后五米处是墙壁,没有退路。
这个东西的身体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停在那里,像在审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猎物。
然后它动了。
唐莫贺看见它的身体表面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伸出了一根尖锐的、像针一样的东西,通体漆黑,在聚光灯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那些针在空气中颤抖了一瞬,然后…同时刺出。
不是刺向某个方向,而是全方位、无差别地向所有方向同时刺出。速度和力量都大到恐怖,唐莫贺在零点几秒内就判断出: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都躲不开。因为这东西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躲。
他蹲下了身体,尽可能地降低重心,同时用风衣护住了头部和颈部的要害。不是最优解,但在这种几乎必死的局面下,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啧。”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在所有噪音中的啧声,从唐莫贺的左侧传来。不是恐惧的叹息,而是不耐烦,就像有人在抱怨“又来了”。
唐莫贺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从他左侧掠过。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视网膜无法成像,只能在脑海里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黑色战术裤,深灰色衬衫,还有那条右臂。
是那个人。
唐莫贺看见那个身影在空中转了半圈,工装靴的鞋底踩上了一根刺针,借力弹起,同时腰间的黑色小刀已经出鞘。刀身在聚光灯下一闪,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唐莫贺听见了一声脆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一种更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快得像是同一个声音被重复了无数次叠在一起。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三秒后,那个身影落回地面。工装靴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黑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那些刺针全部断了。
不是被躲开,不是被格挡,而是被一把长度不到二十厘米的小刀,干净利落地全部斩断了。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缓缓地、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缩回了地底下。
地面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聚光灯还在亮着。
唐莫贺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正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件普通的工具。他的右小臂上有一道从腕骨延伸到肘弯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转过身来,终于正眼看向唐莫贺。
左眼尾有一颗极淡的泪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那道浅色的痕迹像是从眼角划过的流星尾巴。
“心理医生。”他开口,声音比唐莫贺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反应慢?”
唐莫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好奇。像是看一个不太有趣的东西突然变得有趣了一点点。
“都有。”唐莫贺说。
那个人微微一顿,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威胁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的那种。嘴角弯起来痞气十足,左眼尾的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像是在替他的眼睛完成那个没有完成的眨眼。
“有意思。”他说。
“你也是。”唐莫贺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这一秒里,唐莫贺看见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身上没有任何战斗后的喘息,心率甚至没有明显升高。他刚才的动作不是生死一线的爆发,而是日常训练级别的随手而为。那把刀被他拿在手里的姿态不是临时的握持,而是已经用了无数次,刀柄和掌心之间的接触面已经形成了完全的贴合,就像那把刀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他刚才的站位。
他从唐莫贺的左侧掠过,不是随机的,而是刻意选择的,因为唐莫贺刚才蹲下的位置偏右,左侧没有遮挡,那个方向最容易被针形刺攻击。他站在了唐莫贺和那些刺针之间。
不是掩护,而是更简单的逻辑“让开,你挡到我了”。
但不管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一个陌生人,在一场诡异的、随时可能死去的游戏里,选择从最容易受伤的方向切入,只是因为有人挡在了他的前面。
唐莫贺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程迟序。”那个人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你刚才问了,我没回答,现在补上。”
唐莫贺想起来,在他们对视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出声地问过“你叫什么”。但这个人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而是从什么别的信号里读出了这个疑问。
“唐莫贺。”他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唐莫贺。”程迟序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说,“记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你的外卖到了”之类的客套话。但唐莫贺却注意到,他说“记住了”之前,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停顿。
不是犹豫,是认真。
一个武力值高到离谱的陌生人,认真地记住了他的名字。
唐莫贺垂下眼,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是真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