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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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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楼。
白日里的醉月楼和夜晚判若两处。夜晚的醉月楼是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丝竹声、行酒令、觥筹交错,闹到三更天还不肯歇。白日里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宅,朱红的廊柱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前的石板路被伙计用水泼过,湿漉漉的,映着一角蓝天。
梅宸铄的马车在楼前停稳,车夫还没放下脚凳,楼里就迎出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管事,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三位大人,莫老板已经在楼上备了茶。”
梅宸铠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抬头看了一眼那块乌木匾额。“醉月楼”三个字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笔画疏狂,锋芒毕露,确实不像生意人的手笔。昨夜二哥说的话他记在心里——题字的人,是莫欢的“一个很老的朋友”。
一个在匾额上藏了杀气的人。
莫欢在二楼的雅间等他们。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讲究。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放着一套越窑的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不算名贵,但件件雅致。窗户半开,正对着楼下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株桂花,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飘进来,满室清甜。
莫欢坐在茶桌后,正在煮水。他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水烧开了,白汽袅袅升起,他低眉敛目地烫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三位大人来得比我想的早。”莫欢将三盏茶依次推到三人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老朋友,“这是今年的新茶,采自武夷山的高山茶场。我不做生意的时候,就喜欢煮茶。煮茶比开酒楼简单,水好了,茶就好。不像管人,千头万绪的。”
“莫老板手下管着京城最大的酒楼和最大的情报网,还有心思煮茶。”梅宸铄端起茶盏,先闻了闻,再抿了一口,“好茶。”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莫欢笑了笑,“浮线纹蝶有自己的人手和章程,不需要我时时盯着。就像梅大人手下的差役,也不会每件事都来请示。”
“所以我今日来,莫老板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莫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饮了一口,才开口。
“上次给大人送去的消息,已经是我能说的全部了。郑克己去过观音庙,老和尚死了,账册不见了。大人如果还想往下查,该查的不是醉月楼。”
“那该查哪里?”
“该查墨风。”莫欢放下茶盏,直视梅宸铄的眼睛,“大人心里清楚,却偏要来问我。不是因为大人查不到,而是因为大人想从我这里问出另一些东西。”
两人对视了片刻。
莫欢的目光坦然而平静,但梅宸铄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握着茶盏的底部。那不是正常端茶的姿势——正常端茶是托着茶托或握着杯身。握着杯底,意味着他的手心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他需要用这个姿势来掩饰手的颤动。
“莫老板和凌月先生认识多久了?”
“很久。”莫欢说,“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了。”
“凌月先生是哪里人?”
“南方。”
“南方哪里?”
“大人这是在审我吗?”莫欢笑了,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如果是,请大人出示大理寺的传票。如果不是,那就只是一场闲聊。闲聊的话,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
滴水不漏。
梅宸铄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放松了几分。
“那聊点别的。莫老板给我送情报,为什么?”
“因为郑克己死了,死在大理寺的管辖范围内。我虽是生意人,但也希望京城太太平平的。凶手逍遥法外,对醉月楼的生意也没好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有人想让大理寺知道,凶手不是凌月?”
莫欢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已经够了。
梅宸铄没有追问,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我听说凌月先生的病好了,想请他出来喝杯茶。不知莫老板能否通传一声?”
“他不在。”莫欢说。
“去哪了?”
“不知道。他这个人散漫惯了,病好了就出去逛,有时候去城外的寺庙,有时候去东市的药铺。我一个老板,总不能把伶人拴在裤腰带上。”
“那我等他。”梅宸铄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这茶很好,我能坐一下午。”
莫欢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咳嗽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压住了,却还是漏出了一点点。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很短,短到像是怕被人听见。
“看来凌月先生回来了。”梅宸铄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莫欢也站了起来。
“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请说。”
“凌月这个人,脾气不好,嘴也毒。但他——”莫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大人见了他,无论问出什么,都请手下留情。”
梅宸铄看着莫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戒备,只有一种很真诚的恳求。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乎,藏不住的。
“我从不冤枉好人。”梅宸铄说,“也从不放过坏人。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大理寺不会为难他。”
“如果他不问心无愧呢?”
这个问题让梅宸铄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莫欢,对方站在茶桌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就看,他的‘愧’是什么了。”
走廊尽头,凌月的房门虚掩着。
梅宸铄走到门口,没有马上推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兄弟——梅宸铮面色沉静,手自然地垂在刀柄旁边;梅宸铠双手抱胸,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座楼里弥漫的香气有些不适应。
“一起进去。”梅宸铄低声说,“这个人习惯一对多,我们三个一起去,别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终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进来。”
梅宸铄推开门。
房间里比上回来时更暗。窗户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
凌月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月白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深灰色的外衫。长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他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搭在被子上,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不是在施针,倒像是看书看得无聊了随手把玩的。
见到三人进来,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抬眼望过来。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火光,像是两口深井里落了两颗星星。
“三位大人一起登门,草民受宠若惊。”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懒洋洋的,和“受宠若惊”四个字完全不搭边,“只是陋室狭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委屈三位大人站着了。”
说是陋室倒也不假。这间屋子比莫欢那间雅间小了将近一半,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乎放不下别的家具。墙角堆着几个药罐子和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走廊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气味有些奇怪。
“不必坐了。”梅宸铄往前走了一步,“今日来,是想请凌月先生见两个人。”
“我已经见到了。”凌月的目光越过梅宸铄,落在梅宸铮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梅宸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位是北境军的少将军,一位是梅家镖局的三爷。梅家三兄弟齐聚一堂,倒是难得。”
“你怎么知道我是北境军的?”梅宸铮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压迫感,让房间里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猜的。”凌月面不改色,“梅家大哥在北境带兵,朝野皆知。你身上有北境的风沙味,还有马鞍皮革的气味。这是长年骑马打仗的人才会有的味道,京城里养不出来。”
“那你见过我吗?”
“没有。”凌月回答得很快,“第一次见。”
梅宸铠往前走了一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凌月。他的目光从对方散着的长发扫到披着的外衫,从外衫扫到搭在被子上的手,最后落在那根银针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凌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针,随手往床头的小布包上一插。
“银针。我是个伶人,嗓子不好的时候自己扎两针,省得去看大夫。”
“你也会医术?”
“久病成医罢了。”
“那你认识一种叫‘赤箭草’的药吗?”
凌月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听说过。北境山里的药材,治寒毒用的。京城没有这味药。”
“那‘寒泉根’呢?”
“也是北境的东西。”凌月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梅宸铠,“三爷是来考较我的药理学问的?”
“不是。”梅宸铠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我是想确认一件事。一个久病成医的伶人,对北境山里的冷门药材这么熟悉,倒是不太寻常。”
“我看书多。”
“那你一定也看过一本叫《北境疫病论》的书。”
“没有。”
“那就奇怪了。”梅宸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那是梅宸铮从北境带回来的药方,上面是绯留给梅宸铮的药方——十几味药材写得清清楚楚,笔迹清隽有力,末尾还画了一朵小花。“前些日子北境军中闹疫病,有个叫‘绯’的医者开了这张方子。方子里正好有赤箭草和寒泉根。那个叫绯的人长得什么样呢——这么高,这么瘦,右眼下面有颗红痣,腰上缠着根银色的丝绦。”
他把那张药方往床上一放,语调轻松得像在说书。
“我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人和凌月先生有那么几分相似。先生觉得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凌月靠在床头,垂着眼睛看着那张药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梅宸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比三人想象中更高一些。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肩膀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却并不显得孱弱,反而有一种清瘦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帘子,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他整个人被笼在光里,白得发光。
“既然都查到了,那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变了脸。
窗户推开的瞬间,一道乌光从对面的屋顶疾射而来,直取凌月的咽喉。
那是一支弩箭。
弩箭的速度快得惊人,破风声尖锐刺耳。凌月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身体的反应跟不上直觉的警觉,被寒毒和热毒侵蚀多年的身体,在关键时刻比脑子慢了半拍。
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去,撕开一片衣料,“咄”地钉进了身后的墙里。箭头入墙三寸,尾部还在颤动。
鲜血从他肩头渗出来,洇红了月白的中衣。
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对面的屋顶上,三个黑色的人影正在迅速后退,身法极快,显然训练有素。
“月见黑。”凌月的声音忽然变了。方才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利的平静,像是刀锋划过冰面。“墨风的人。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转过身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但他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没有人回答他。
三兄弟已经动了。
梅宸铮的反应最快。在弩箭钉进墙壁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柄跟随他在北境杀敌无数的长刀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冷芒。他一个箭步跨到窗前,侧身贴着墙壁,目光扫过对面屋顶。
“三个人。两个在屋顶往后撤,一个在巷口接应。”他的声音冷静而简洁,“用的是军中淘汰的□□,射程五十步。不是刺杀,是试探。”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真要杀人,他们不会只派三个人。”
梅宸铠已经拔出了背后的长刀“斩岳”。那柄刀比寻常的刀长了三寸,刀背厚实,刀刃宽阔,和他的性格一样——直来直去,大开大合。他往门口一站,堵住了唯一的入口。
“二哥,你看住他。”梅宸铠回头看了一眼凌月,咧嘴笑了一下,“要是他趁机跑了,咱们今天这趟可就白来了。”
梅宸铄没有拔刀。他的武艺在三兄弟中确实最弱,但他也不需要拔刀。他已经走到凌月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压在对方的伤口上。
“按着。”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着,像是刚才那支弩箭根本没有飞过来,“大哥,能追上吗?”
“追不上了。”梅宸铮从窗口退回来,“人已经撤了。他们故意留下踪迹往城北跑,城北是老城区,巷子密,容易脱身。”
“不是来杀人的。”梅宸铄说,“是来确认一件事。”
他低头看向凌月。
“确认你在这里。”
凌月靠在窗台上,肩头的血还没止住,把他半件中衣都染红了。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梅宸铄按在自己伤口上的那方帕子,又抬起头看着三兄弟——梅宸铮持刀守在窗边,梅宸铠堵在门口,梅宸铄就站在他身边,手上沾着他的血。
这三个人,一个从北境赶回来,一个从衡山赶回来,一个从大理寺的卷宗堆里抬起头来。他们本可以不来。本可以站在各自的战场上,不用管一个伶人的死活。
但他们来了。
而且没有走。
他的表情很复杂。那里面有意外,有困惑,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容。
“你们不走?”
“走?”梅宸铠把长刀扛在肩上,一脸理所当然,“有人在我面前行凶,我梅宸铠要是转身就走,传到江湖上还怎么混?”
“我是来查案的。”梅宸铄说,“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证人都死了,我还查什么?”
凌月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动,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肩头的伤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笑起来的样子和方才完全不同。方才的笑是面具,这一刻的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你们查到的那些,大方向都不错。”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解开中衣的领口。
随着衣襟敞开,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赫然露出一个陈旧的疤痕。那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而是一个烙印——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形烙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狰狞。
梅宸铄是三人中离得最近的,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南风馆的烙印。
京城最大的南风馆“春棠苑”,专门豢养年幼的娈童。每一个被卖进去的人,都会在锁骨下方烙下一个标记。这个烙印曾经是大理寺接手过的一桩案子的关键证据——那桩案子最终不了了之,因为幕后之人的势力太大,连大理寺都查不下去。
而春棠苑的后台,就是墨风。
“我五岁那年,全家被杀。杀我全家的人叫琼图,是墨风手下的一个异人,也是月见黑的首领。”凌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古井,波澜不惊,“他没有杀我。因为我是双性人。他觉得这个体质有趣,给我种了寒毒,把我卖进了南风馆。”
他停顿了一下。
“南风馆觉得我长得好看,在我背后刺了百花图。热毒和寒毒在体内相冲,竟然让我活了下来。后来我被人救走,学了一身本事。下山之后——”
他看着梅宸铄。
“你说郑克己不是我杀的。你说得对。我杀的不是他。”
他将衣领重新掩好,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极淡,像是两颗冰凝成的珠子。可那冰里燃着一团火,十年的火,没有烧尽,反而烧得更旺。
“我杀的,是墨风手下的其他人。三年来,我杀了四个。郑克己是第五个——但他不是我杀的。有人先我一步到了郑府,用和我一样的手法杀了他,嫁祸给我。”
“为什么选那种手法?”
“因为我想让墨风知道,有人在杀他的人。”凌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刺骨,“让他一个个数着自己的人头落地。让他怕。”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梅宸铄看着凌月的眼睛,想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那些话或许是精心编织的说辞,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是装不出来的。那种恨已经在骨血里烧了二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烧得眼睛比任何人都亮,也比任何人都冷。
梅宸铮收了刀。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但他看着凌月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审视,以及审视之后的认可。
“你一个人,杀了墨风手下四个人,全身而退?”他问。
“不是全身而退。”凌月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的烙印,“每一次都在鬼门关走一趟。但因为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所以就算死在那里,也无所谓。”
“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说这句话的不是梅宸铄,也不是梅宸铠。
是梅宸铮。
梅宸铠把长刀插回背后的刀鞘里,走到凌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不管你是谁,凌月也好,绯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名号。你帮过我一次——在回雁峰上,没有你,武林大会那天至少要死上百人。这份恩情,梅家镖局记下了。你想对付墨风,算我一个。”
他伸出手。
凌月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握上去。
“我帮你们,不是因为好心。”他说,“是因为墨风也是你们的敌人。我利用了你们在北境和衡山的困境来接近你们。包括今天这场见面——你们以为是自己查出来的,其实是莫欢故意让你们查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知道。”梅宸铄说。
凌月愣了一下。
“从一开始就知道。”梅宸铄平静地说,“一个能在京城潜伏六年的人,一个能在北境和衡山同时布局的人,不会轻易让我查到这么多线索,除非他想让我查到。所以你故意露出了破绽——让门房记住你的声音,在台上露出腰间那根丝绦,在郑克己案的时间上留了一个莫欢可以帮你填补的空隙。你做这些,不是为了洗脱嫌疑,是为了让我注意到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花这么多心思把梅家三兄弟引到一起来,到底想干什么。”
凌月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被拆穿时的惊慌,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被看到的感觉——他在暗处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看透他。忽然有一个人把他每一步棋都看在了眼里,却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走到了棋局里来。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不介意被我利用?”
“介意。”梅宸铄说,“但利用归利用。你的目标是墨风,我们的目标也是墨风。既然靶子是同一个,站在同一条线上就是最划算的事。至于是你拉我们过来,还是我们自己走过来的,不重要。”
“但如果你们被牵连进来,梅家几代忠良的基业——”
“梅家几代忠良,不是为了保一个虚名。”梅宸铮打断他,声音沉稳如磐石,“是为了保天下该保的人。你杀了墨风手下四个贪官污吏,救了北境三千将士,救了衡山百来个侠客。你做的事,就是梅家该做的事。”
凌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桂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和屋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比往年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墨风杀了我全家。杀了我唯一的——”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下,被咽了回去,“杀了我唯一的知己。这笔血债,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
他抹了一把肩上的血,随意往衣襟上擦了擦,抬起头来时,那副慵懒随性的外壳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这次的慵懒底下不再是疏离和防备,而是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坦率。
“结盟吧。我帮你们对付墨风,你们帮我——活到亲眼看见墨风人头落地那一天。”
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宸铄率先伸出手。
然后是梅宸铠,一巴掌拍在凌月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
最后是梅宸铮。他只是沉默地伸出了手。
凌月低头看着这三只手——一只修长白净,指尖有墨痕;一只骨节粗大,手背有刀疤;一只有厚厚的老茧,虎口被刀柄磨出了深色的硬皮。
他慢慢抬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
手指苍白,指尖冰凉。手背上还有方才用银针时留下的细小针眼。
他的手和那三只手叠在了一起。
四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中交叠成一簇。
窗外,桂花无声地落了一地金黄。
莫欢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转身,下了楼。
回到茶室时,他重新坐在茶桌前,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倒掉,直接倒了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兰家的人,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茶室很安静,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