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大食堂》沙漠大雨

2、影子（上） 许影*许煜

　　1. 隐瞒

　　“今天天气很不错。”

　　许影将目光从窗外依偎在一起的小鸟上收回，看向我，“嗯”了一声。

　　我对他微微一笑，对于他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我早已习惯。

　　说实话，当心理医生这些年，他是我遇到过的最难搞的患者。他在遇到我之前，已经换过了不下十位心理医生，但无一例外，全都在治疗他半年左右放弃。

　　时至今日，我倒成了治疗他时间最长的心理医生——八个月零六天。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因为关于他的病情我依旧毫无进展。

　　“最近还有梦到他吗？”

　　“有。”

　　“频繁吗？”

　　“每一晚。有睡着的每一晚。” 言外之意是他的失眠问题依旧严峻。

　　我有点无奈，但不能表现出来。“那睡不着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呢？”我问。

　　“画画。”

　　还是画画。我点点头，说：“有个兴趣爱好也不错。那你一般喜欢画些什么？”我尽量放缓语气。

　　许影把背往沙发上靠了靠，说：“随便画画，没有固定的主题。”

　　我翻动动记录本，问：“梦的内容还是一样的吗？”

　　许影看了我一眼，说：“没什么变化，都一样。”

　　“可以再复述一遍吗？”

　　“可以。”许影说，“我梦见我们被绑架的仓库，许煜拉着我的手说‘哥哥，我好疼，我好害怕’。我想带他走，但我的双腿没有一点力气，随后那女人进来带走了他，他走了，但影子还在。”

　　很好，我看着本子上的记录，一个字都不差，甚至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许多人在年幼时经历一次创伤后，身体便会产生一定的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将那段经历从大脑中抹去。但如果忘不掉的，像许影这样的，便需要心理治疗了。

　　许影的妈妈是一位很优秀的律师，作为一名律师，她所要做的便是最大限度地维护委托人的权益，不论他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但许煜出事后，她只接受害者的案子。

　　因为当初绑架许影与许煜的便是她曾经代理过的一起案件中受害人的妈妈。而她则是被告人的代理律师。并且，这位绑架犯，还是许影与许煜的保姆，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他们父母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当初尽职尽责的保姆居然是潜伏最久的“复仇者”，这事实在是令人唏嘘。

　　关于许影梦中影子的成因，我想过很多可能：对死亡的恐惧？对弟弟的愧疚？等等。但从结果来看，远不止这些。或者说，最主要的原因我一直没有找到。

　　我将他说的话记录下来，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遍写这些话。

　　“你跟许煜是双胞胎，那小时候应该长得很像吧？”记忆中他们出事的时候好像才八岁左右。

　　许影像是陷入了回忆，说：“嗯，有时候我爸妈都分不清。”

　　我写字的笔顿了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记录。

　　不得不说，那位绑架犯真的太明白怎么让人痛苦了。明明绑架了双胞胎，却只杀了一个。留下另一个“牵着”父母，他们一边要为了还存活的许影努力生存，一边又在看到这张与许煜一样的脸而心痛。

　　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记录本和所剩无几的咨询时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许影，你想让我帮你。好歹给我透露点你真实的想法吧？”他一直对我有隐瞒，而且，我敢肯定，他所隐瞒的东西肯定很重要。

　　许影愣了一下，确实，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这么久都没进展，说没有挫败感是假的。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花瓶上，说：“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对他笑了笑，心里想：放你妈的屁！

　　“那你跟我聊聊许煜吧？”我把记录本合上，也往沙发上靠了靠：“时间没剩多少了，就当闲聊了。”

　　许影的视线从花瓶上移开，看向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说说对他的印象？”

　　“……有点模糊了，记不清。”他没有看我。

　　我不信，他会对在他梦中十八年的许煜“印象模糊”，但他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

　　2. “保护弟弟，应该的”

　　今天除了许影外，我并没有其他预约的患者。将许影的记录备份后，我伸了个懒腰，从三楼向下瞥了一眼，看到了依旧在树下的许影。

　　我看了腕表，已经快六点了。

　　天快黑了，我没有多想，拔下U盘后关门离开。走到树下附近，许影看见了我。他对我笑笑，起身准备离开。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去，但许影仿佛没看见一般，依旧自顾自地走。

　　我连忙冲过去拉开他，但自己却被电动车带着摔了一跤。胳膊在地上冲出一条口子，血淋淋地，有点可怖。许影终于恍过神来，连忙来拉我。

　　电动车司机连忙刹车来问我怎么样，我摆了摆手，他好像有急事，很快又开车走了。

　　许影扶着我坐下，拧着眉问：“你怎么就直接冲上去了？”

　　我扶着胳膊肘，笑笑说：“按岁数，我也算你姐姐。保护弟弟，应该的。”

　　许影瞬间愣住，想起许煜，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嘶”了一声，许影果然被我吸引注意力，问：“你家在哪？我送你。”

　　我看着自己这样子，确实开不了车，我说了个地址，许影扶着我坐上了他的副驾驶。

　　但事实证明，我还不如打车。许影开车的时候一言不发，吸引注意力毕竟是一时的，他似乎还在想那句“保护弟弟，应该的”。

　　一通电话打破沉默，我拿出手机，是合租室友林语诺。

　　“喂？”

　　“江大医生，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你可以晚点回来吗？我妈来查岗了，求求！”

　　我无奈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说：“你直接把我送去附属医院吧，我家现在有事，回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伤口需要尽快处理，我家有急救箱，去我家吧。”

　　对，差点忘了他是外科医生。

　　我一直认为，像许影这种性格的人，家里的装修风格应该都是冷色调，果然，装修的像个监狱。

　　许影帮我包扎了伤口，我忽然想起他的画。

　　都说画作可以反映画家的精神状态，我试探性问道：“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他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说：“可以。”

　　3. 不一样的画室

　　许影带我来到他的画室，这个画室跟客厅完全不一样，整体是暖色调，阳光透过纱窗爬进房间，十分温馨。

　　画室的墙上挂着不少画，画架上还有一幅，像是昨晚刚画的。

　　我环视了一圈，说：“你画了好多飞机啊，你很喜欢吗？”

　　“……没有，许煜喜欢。”

　　我有点尴尬地笑笑，我没想到，即便是一个个因为许煜而睡不着的夜晚，他所画的，依旧是许煜喜欢的东西。

　　我看着画架上的画，那是一架民航客机，穿梭在蓝天中。阳光透过画纸，左下处有几道黑笔的痕迹，像是落款。

　　我伸出手想把画翻过来看看，许影却抓住了我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是想让我看的。

　　但他还是说：“别碰，画还没干。”

　　我讪讪地收回手。他问：“你今天帮了我，想要什么报答？”

　　肚子很“碰巧”地叫了两声，我说：“那要不请我吃饭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可以，你想吃什么？”

　　“大排档，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