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天》玄女婋

9、卷二•有女如玉｜第5章 玄女婋 “前朝

　　“前朝年间，北境有一孤城被胡狼围困数月。城内粮尽援绝，百姓啼饥号寒，哭声震野。老守将血战捐躯，年轻守将畏敌，携军粮弃城而逃。满城军民见城破只在顷刻，无不凄然叹道：‘我等今日，必死无疑矣！’
　　忽闻半空仙乐缥缈，祥云四合。降下一位仙子，玄甲披身，手持巨斧，身侧随一黑虎，威风凛凛——正是九天玄女座下玄虎仙子。
　　仙子一落城头，黑虎仰天怒啸，声震原野，胡骑战马尽皆股栗，瘫软在地。仙子挥动神斧，如砍瓜切菜，直杀得胡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又施仙法布阵守四面城墙，教残兵以一当百，愈战愈勇。胡兵死伤无数，只得仓皇北遁，再不敢近城半步。
　　战后，仙子听闻弃城逃将乃是朝廷主将，当即勃然大怒，单骑提斧直追数百里，擒住那贪生怕死之徒。手起斧落，将其斩于马下，夺回军粮，安抚百姓。
　　朝廷听闻，欲加封厚赏，仙子只道：“吾本天上仙，不恋人间爵。”
　　言毕，与黑虎腾云而去。
　　百姓感其恩，立祠塑像，尊为玄虎娘娘，岁岁香火，世代不绝。
　　正是：
　　孤城将破命垂危，玄虎临凡显神威。
　　一斧扫清边塞乱，千秋香火颂仙姿。”

　　玄女婋合上话本，许久未言。他恼怒，因这话本写得太轻飘，将那沉重的胜利写成神仙抬手便解决的戏码——还将他抬到了神仙这尴尬又危险的位置上；他触动，因朝廷拼命压、拼命瞒，层层封锁，却还有人把安北的事记下并传了出来。

　　那一战，夺走了凌天佑和凌骄的母亲凌巍，夺走了众人敬重的守城老将，夺走了安北无数生灵。它彻底地抹去了裴渊，只留“玄女婋”在这世上。

　　连月苦战，朝廷主将卷军粮弃城夜逃，连一封求援书信都未曾留下。老副将身中数箭仍持戟死战，终被胡兵长□□穿胸膛。凌巍都尉亦战死，临终前将一双姐妹托付与裴渊。没了主心骨，守军彻底乱了阵脚。敌军围城猛攻，城头箭雨如蝗，抬眼皆是不及掩盖的尸身，流血遍地。
　　城内早已断粮，士兵们啃树皮、嚼草根，连年老或受伤的战马都被宰杀分食。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孩童哭声日渐微弱，城中日渐死寂。药草用尽，伤兵得不到救治，伤口化脓溃烂，呻吟日夜不绝。
　　裴渊一身玄甲早被血液渗透。他双手被斧柄磨出血泡，又被血污浸染，颇有溃烂之势。
　　三日三夜死守城门，未进水米，未曾合眼，片刻不离城头，指挥残兵封堵城墙缺口，提斧劈杀爬上城头的胡兵。嗓子早已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得配合手势告知旁人，再由旁人转达。体力与心力彻底透支，每一次挥斧都用尽全身力气。再后来，站立都艰难。
　　攻城的巨响、兵士的嘶吼、百姓的哭声绕在耳边，搅得他头痛欲裂。
　　第四日深夜，胡兵暂且收兵，城头终于迎来片刻喘息。值守换班的士兵匆匆赶来。裴渊疲极，靠在残破的城垛上。本只欲闭眼一歇，可眼一合便再难睁开，片刻便坠入了梦境。

　　梦中云雾缭绕，茫茫无际。九天玄女端坐云台，身旁伏一黑虎。玄女神情悲悯，垂眸与他轻语，言百姓可怜，不该遭此横祸；言裴渊怀守土护民善念，心合天道，不该受困于这般绝境。
　　裴渊茫然：“我守不住。”
　　玄女轻轻抬手，云气化作阵图、兵法、斧法，金光缓缓流转：“非不能守，是无章法、无信念。吾授汝守城之法、破敌之术、立身之道。”
　　玄女又看向身旁黑虎：“此为玄虎之魄，主勇武、主决断、主守护。赐与汝，不为杀伐，为立身；不为作恶，为护弱。”
　　“汝切记：不为私仇而战，为流离之人而战；不为一己之胜，为世间不公。”
　　言罢，玄女微一颔首。
　　黑虎抬首蹭了蹭玄女掌心，低啸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浑厚温热黑气，撞入裴渊眉心，融入他四肢百骸。
　　裴渊猛地惊醒，浑身发烫。他抬手抚上眉心，欲感受梦中那黑虎融合时的热息，却只摸到一手血痂。他苦笑，站起来。

　　他召集百姓与残兵，言九天玄女入梦，黑虎附身，战胜乃天命所归，安北必守。众人皆泣。也许他们信了，也许他们当他疯了。
　　但他们只能信。
　　于是他干脆弃了旧名。以玄女为姓，承护民之志；以婋为名，意在女子勇武，虎啸镇疆。
　　玄女婋。他默念这三字，觉得陌生，又觉得本该如此。

　　他一身染血玄甲束身，巨斧横握在手。治军严苛，赏罚分明。整治军中怯战动摇之辈，重立军规、整军纪，将老弱残兵、百姓青壮重新编排，按玄女所授战法分守城门，把有限的箭矢、兵器、粮草尽数统筹，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每每胡兵攻城，他皆提巨斧立于最前沿，斧刃劈落便是数条敌命，心怀玄虎之念，每一次沉喝都如虎啸震城。提振己方军心，更吓得胡兵胆寒。遇敌军精锐强攻，便亲率女卒——日后玄缨卫初期成员，绕后突袭，断敌粮道、烧敌营帐，以少扰多，生生拖垮胡兵锐气。
　　一群本就等死的残兵百姓眼看局势竟真一步步扳回，彻底信了玄女指点、黑虎融合之说，皆愿死心塌地随他死战。个个斗志昂扬，死守城门不退半步。他便带着这群乌合之众，硬生生与胡兵鏖战数场，将城外敌军杀得节节败退，终是彻底击退胡骑，解了安北数月围城之危。

　　战事稍定，他留战中相熟的无名女子——后来的玄栖守城安抚百姓、救治伤兵，便亲率数名精锐策马狂追数百里，在荒原隘口截住那弃城逃将。那逃将早已吓破胆，跪地求饶不止，他不欲多言，只手起斧落，将这误国误民的懦夫斩于马下，夺回被卷走的军粮，运回安北。

　　“安北有一将，如玄女下凡，手持巨斧，无人可挡。”

　　自此，世间再无长公主裴渊，只有镇守边关、护佑百姓的玄女婋。

　　“至于这话本……不止是传开。属下查过几家说书人，所用底本几乎一致，连用词都分毫不差，不似民间自发流传。更像有人在写给长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