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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二•有女如玉|第4章 知书   “…… ...

  •   “……嗯,与属下预见的倒是大差不差。对方目标太明确,未能将此事引于党争,实属遗憾。”听完玄女婋的讲述,玄栖颔首,话锋却又一转,“不过将军倒也应对得,竟临场想出比武之策……虽出意料,却不算坏事。”
      玄女婋无奈一笑:“一时气血上涌,没忍住,只记得你先前说的一半了。好在没坏事。”
      玄栖笑着摇摇头,似早已习惯:“无事。祸水回引之事,属下再筹谋筹谋便是。况且你一硬,反而有人怕了,反而有人会信你。”
      玄栖顿了顿,似是故意卖关子:“对了,有一人,将军或愿一见。”
      玄女婋挑眉:“哦?”

      暗室里,一人青衫静立,望着长明灯出神,默然等候。待玄栖开启暗门,引玄女婋入内,方抬眸看来,静静一揖。
      玄女婋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日在栖云楼外相撞的小吏。
      那人随即抬手解下发绳,一时青丝垂下,散于肩头。今日他未以妆容修饰骨相——分明是愿玄女婋看清,他是女子。温知书看向玄女婋,神情坚毅。
      “学生温知书,见过将军。”
      “温知书,江南湖州人士,三年前状元及第,才高八斗。”玄栖走到温知书身边,向玄女婋介绍道,“只因不肯依附权贵,性情孤直,屡被排挤,才屈就闲散微官校书郎。”
      “栖云楼后山,我以收纳洗衣等仆役之名,设有一处女子夜学,所收皆是贫困孤女。这两三年来,我为温知书遮掩身份,他便以夜间入后山授课为酬。”玄栖颇有些“做了笔好买卖”的得意。
      玄女婋微讶,望着二人一笑:“不错,做得很好。改日得闲,便带我去后山看看孩子们吧。”
      温知书微微一笑:“是,将军。不过此番与将军见面,学生尚有要事欲与将军讲。将军可愿听?”
      玄女婋示意两人落座。温知书却笑着摆摆手:“学生便站着讲吧。”
      “将军初归长安,于朝局人事,或尚有未明之处。臣在朝中三载,虽位卑官微,冷眼旁观,倒也记下不少东西。”温知书自桌下取出一块光洁素面木板,悬于壁间,又自袖中摸出一炭笔。
      玄女婋目光微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含笑颔首,示意他继续。
      温知书执炭笔的手稳极,在板面上一笔一划写着,字迹娟秀:“朝中有二人,将军必严防——其一,便是那皇后贺玉胭之父,丞相贺崇。”
      玄女婋心下一惊:竟还与贺玉胭有关?!
      “贺相此人,将军必然不陌生。先帝在时,便已是百官之首,根深蒂固,裴珩登基之后依旧动他不得,只得仍以丞相相待。他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贺家。这便是最难测的变数——他的立场只有贺家,便意味着一旦牵扯到贺家,昨日之友可成今日之敌,昨日之敌亦可成今日之盟。此人立场最是坚定,也最变幻莫测。”温知书在“贺崇”二字上重重一圈。
      玄女婋颔首,眼中讶异褪去,只剩沉重与了然:“原来如此。”他不得不纠结,那贺玉胭呢?贺玉胭究竟是何等立场?旋即摇了摇头,压下纷乱思绪,凝神再听。
      “其二,便是太傅柳宗古。”温知书在板面右侧落笔,“此人爱梅,亦多作咏梅诗,流传甚广。人称柳梅公,其人亦常以傲雪凌霜高洁清臣自居。”
      “然而,此人满口圣贤言,行的却都是党同伐异、构陷清流之事。学生当年不肯依附其门下,便遭明贬暗压,至今仍居微官。”温知书轻叹一声,转瞬却又神色笃定,“不过学生相信正定压邪,此人终会食其恶果。”
      “总而言之,贺相掌实权百官,柳太傅掌舆论礼法,一权压朝野,一声缚天下,皆是将军在长安,最需提防之人。”
      “明白了,多谢告知。”玄女婋沉吟片刻,抬眼再问,“关于贺玉胭,你知道多少?”
      温知书闻言微怔:“皇后娘娘……学生倒是未曾接近过。只以旁观之眼,略知一二。”
      “其一,贺玉胭乃贺家嫡长女,当年裴珩登基根基未稳,便主动向贺家联姻,意在拉拢贺家文官势力。朝野尽知,这是桩纯粹的政治联姻。贺玉胭入宫以来常年称病避宠,独居中宫,甚少参与宫宴。在外人看来,素来是病弱温顺、淡泊无争之态。”
      “但学生观之,其人绝非软弱无为——中宫上下规矩森严,后宫早已整顿平静,凤印更是从无旁落,后宫诸事皆于他掌控之中。只是娘娘极善藏锋,从不显露,更是教人挑不出错。”
      “其二,他与裴珩面和心不和。明面上演帝后和睦,背地里则暗流涌动:裴珩倚重贺家,却又忌惮相府权势;娘娘看似居于深宫,实则又是贺家与裴珩间最关键的制衡者。”
      见玄女婋似已宕机,玄栖抬手,在玄女婋眼前晃了晃。
      玄女婋回神淡笑:“无事。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其人着实复杂,学生也只是管中窥豹。”温知书颔首。
      玄女婋原以为贺玉胭只是裴珩近人,如今方知她身后系着贺家半朝文官,是制衡,或还是眼线?深浅难测。
      温知书将木板上移,露出下半截空白继续书写:“祫祭那日,将军提起安北之事,学生便也翻出了些旧事,今日一并说与将军听吧。”
      “学生任职校书郎,常年整理旧档、密卷、奏疏、战报。安北战役均非无迹可寻,只是全被人为抹淡、撕毁、篡改。原始军报多有残缺,粮草断绝、援军不至、孤军死守的字句,要么被涂黑,要么被撕去。学生幼时从祖母学习古籍修补,方勉强拼凑了几分原貌来,暗自记着。而正式录入档册的,只留得‘安北靖安,边陲无事’此类粉饰话语。”
      “不止战报,但凡提及安北主将、提及将军您的文书,大多语焉不详,前后矛盾,仿佛您无所事事,无甚功劳。”
      “他们做得倒是干净。”玄女婋声音平静无波。
      “学生拼凑出的真相不多,却也足以印证——如将军所说,朝廷不是不知安北处境,而是不想知。安北于他们眼中,的确是一道可有可无的肉盾,破便破了。指望后方军镇在安北消耗胡兵主力后再顶上,收割战功,再将破城之事扣在将军头上。”温知书微微颔首。他拉开玄栖身旁的椅子,也在桌边坐下。
      玄女婋点点头,眉头微锁。
      “不过,虽官方极力压功,属下近日却见有一话本在长安又暗自传开——半载前已传过一轮。”玄栖自袖中取出一册话本,置于桌上,推向玄女婋,“前些天有说书人于栖云楼说书,属下便将这底本收了来。”
      那话本上赫然写着——玄虎仙子传。
      玄女婋心头一沉,顿觉不妙,伸手拿过话本,细细翻看。

      话本虽托名前朝仙怪之事,但在安北亲历过的人一眼便知,笔下写的,正是三年前安北那场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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