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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事吵架,不值得 她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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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把伞。
说起来很小的一件事。小到温棠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那根本不算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摔门,没有冷战三天三夜。她们只是各自沉默了一个下午,然后苏郁先开口说了话,然后温棠就哭了。然后就好了。
但那是她们之间第一次裂开一条缝。不深,但够疼。
事情是这样的。
周五下午,温棠从实践基地回来,淋了雨。榕城的九月,雨说来就来,没有征兆。她从公交站跑到宿舍楼下,短短两百米,头发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书包里的笔记本湿了一个角。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郁正坐在窗前画图。
苏郁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温棠去阳台擦了头发,换了干衣服,把湿衣服挂在衣架上。她做这些的时候,苏郁一直坐在那里画图,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温棠也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等了一句什么。比如“你怎么淋雨了”,比如“快去擦干”,比如什么都不说,只是递一条毛巾。苏郁没有。
温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访谈记录。她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又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等。
苏郁知道温棠在等她说话。
她不是没有看见温棠淋雨回来。她看见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嘴唇有点发白。她看见的那一刻,手指攥紧了铅笔,指节泛白。她想说“快去擦干”,想说“你怎么不打伞”,想说“你会感冒的”。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在害怕。
她怕自己说得太多,显得太关心。怕显得太关心,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什么?她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开口说了那句话,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像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可以擦掉,但压痕永远在那里。
所以她没有说。
她继续画图。线条是直的,但她的心是乱的。
雨停了。傍晚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温棠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了,喊了一声“苏郁,有彩虹”。
苏郁走到阳台上,站在温棠旁边,抬头看了一眼。
“嗯。”她说。
然后就没有了。
温棠抱着收下来的衣服,站在阳台上,看了苏郁一眼。苏郁的侧脸被晚霞映得发红,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温棠想:你为什么不说话。彩虹这么好看,你只说一个“嗯”。
她抱着衣服走进房间,把衣服放在床上,一件一件叠。叠到苏郁那件浅灰色T恤的时候,她停下来。那件T恤是苏郁昨天换下来的,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有洗。温棠帮她洗了。晾干了。叠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苏郁洗衣服。她们才认识一个多星期。帮室友洗衣服,是不是太过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看到那件T恤搭在椅背上,就想:她明天要穿的吧。然后就拿去洗了。
现在她叠好了,放在苏郁的枕头旁边。
苏郁从阳台进来,看见那件叠好的T恤,愣了一下。
“你帮我洗了?”
“嗯。”
“……不用。”
“已经洗了。”
苏郁没有再说话。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开始画图。温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继续叠衣服。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不是“各做各的事”的安静。那种安静是“有话不说”的安静。像一杯水,满了,快要溢出来了,但没有人在上面画一个缺口。
温棠先开口的。
“苏郁。”
“嗯。”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住一起?”
苏郁的铅笔停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太和我说话。”
“我本来就不太说话。”
“但你对我,比对外人还少。”温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和食堂阿姨会说‘谢谢’,和快递站的人会说‘你好’,和我说什么?你只和我说‘嗯’。”
苏郁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温棠继续说:“我不是要你变得话很多。我只是……你搬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是朋友。但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你只是住在这里,不是和我住在这里。”
苏郁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苏郁放下铅笔,转过身,面对着温棠。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不是温柔的,是倔强的,像一只猫被逼到了墙角,竖起了全身的毛。
“你想让我说什么?”苏郁的声音比平时低。“说今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很担心?说你头发湿了的时候我想把毛巾递给你但我没有勇气?说你帮我把衣服洗了我很感谢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停了一下。
“这些我都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了之后,你还把我当正常人。”
温棠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苏郁会说这么多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珠子从断了线的绳子上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每一个都有声音。
“什么叫‘不正常’?”温棠问。
苏郁没有说话。她转回去,拿起铅笔,继续画。但她的手在发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没有擦。
温棠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走过去,但她没有。她怕自己走过去,苏郁会缩得更紧。她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刚来的时候,总是躲在床底下,叫她也不出来。她把手伸进去,猫就缩到更里面。后来她不伸手了。她只是蹲在床旁边,和猫说话。说很久很久。有一天,猫自己出来了。
苏郁现在就是那只猫。温棠不想伸手。她怕把猫吓跑了。所以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和苏郁说话。
“苏郁。”
苏郁没有回答。
“你今天画的什么图?”
“……”
“我昨天在实践基地,遇到一个奶奶。她九十岁了,一个人住。她说她的孩子们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她不怪他们。但我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苏郁的铅笔慢了一点。
“我写个案记录的时候,写到‘案主表现出孤独感’。但我写完之后觉得不对。不是孤独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孤独’的那种孤独。”
苏郁的铅笔停了。
“就像有的人,”温棠说,“明明想和人说话,但不敢开口。不是不喜欢,是怕。怕自己说不好,怕别人觉得自己奇怪,怕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苏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棠看见了。她知道,苏郁听懂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上床,关灯。
黑暗中,苏郁还坐在书桌前。灯还亮着。
温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知道苏郁什么时候会躺下来。她只是等。
过了很久。久到温棠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推开了。苏郁站起来,关了台灯,脱下拖鞋,躺到床上。
黑暗中,苏郁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怕打碎什么。
“温棠。”
“嗯。”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
“嗯。”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人变得亲近。”
温棠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苏郁的方向。隔着五厘米的黑暗,她看不见苏郁的脸,但她知道苏郁在看她。
“你不需要知道。”温棠说。“你就慢慢来。我不急。”
苏郁没有回答。但她翻了个身,面朝温棠的方向。五厘米。她们隔着五厘米的黑暗,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苏郁先睡着了。温棠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变得沉稳,像潮水。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温棠在黑暗中伸出手,把苏郁踢到一边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晚安。”她轻声说。
苏郁没有听见。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